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冽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寒冷中恢复意识的。
她感觉自己在移动,被一股力量半拖半抱着,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艰难前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混杂着远处建筑物崩塌、金属扭曲、以及……无数人茫然、惊恐、混杂着真实哭喊与呓语的嘈杂声音。
“和谐”的滤镜,消失了。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视野里是晃动的、布满裂痕的金属天花板,和晏疏紧绷的下颌线。他正背着她,在一条似乎也是维修通道、但此刻布满了断裂管线和掉落碎片的狭窄空间里奔跑。他的呼吸粗重得吓人,步伐也有些踉跄,但抓住她的手却异常有力。
“醒……了?”晏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尚未散去的惊悸。
江冽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她转动眼球,看向通道外。
透过破损的管道缝隙,她看到了“诺言城”的真相。
色彩鲜艳的“积木房”外墙大片剥落,露出后面锈蚀的金属骨架和肮脏的混凝土。街道上,那些曾经笑容标准的人们,此刻脸上充满了茫然、惊恐、愤怒、悲伤……各种各样的、真实的、未经修饰的表情。他们有的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有的抱头痛哭;有的则对着崩塌的建筑或彼此大声质问、争吵,话语混乱而充满真实的情绪。天空不再是虚假的湛蓝,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的穹顶,那是之前“和谐”力场投影消失后露出的真实模样。
谎言破碎,真实如同溃堤的洪水,淹没了这座城市。但这份真实,并非解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长期被压抑、被扭曲的意识,突然暴露在赤裸裸的、未经处理的现实中,带来的只有混乱和痛苦。
远处,城市中心那座洁白高塔的投影已经消失,露出了它真实的模样——一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信号发射塔。而更远处,那片被高墙隔绝的废墟方向,一道灰白与暗红交织的、不祥的光柱正冲天而起,伴随着持续的低沉轰鸣,那是“光源”容器崩溃后残留的能量乱流。
“我们……出来了?”江冽用尽力气,嘶声问。
“暂时。”晏疏喘着气,躲开头顶掉落的一块碎石,“核心网络瘫痪,‘净化’和‘和谐’力场暂时失效。但支撑城市的底层结构还在,林见深……他肯定有备用方案。这里很快就会彻底崩溃,或者……变成更糟糕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晴晴的碎片……我好像……感觉到一些……稳定下来了?就在……附近……”
江冽心一沉。晏晴的意识碎片因为共鸣和刚才的冲击,可能暂时聚集在了这片区域,但这绝非长久之计。林见深不会放过他们,崩溃的城市也绝非安全之地。
就在此时,前方通道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晏疏猛地停住脚步,将江冽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地看向黑暗的拐角。
一个佝偻的、披着破败灰色兜帽长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是那个教堂废墟里的灰袍身影。
它依旧静立着,兜帽下的阴影“望”着他们。然后,它缓缓抬起那只缠绕着绷带、尖端是金属刺的“手”,指向了通道的另一个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个向上的、透着微弱自然光线的通风井口。
嘶哑、混乱的意念,再次直接传入他们脑海,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走……那里……通……外面……】
【他……会……追来……】
【光……碎了……但……影子……还在……小心……】
最后一个词“小心”尚未完全消散,灰袍身影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那破败的长袍无声地委顿下去,化作一摊灰色的尘埃,融入通道地面的污垢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晏疏和江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影子”?是指林见深,还是指“光源”崩溃后留下的其他东西?
没有时间细想。晏疏背起江冽,朝着灰袍身影指示的通风井口,用尽最后的力气,狂奔而去。
身后,诺言城在真实与谎言的废墟中,发出最后的呻吟。而前方,通风井口透出的、属于副本之外“空间”的、冰冷而未知的白光,正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