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刊亭的阴影狭窄而污秽,堆满了无人清理的传单和破碎的玻璃瓶。整齐冰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把精确的量尺,丈量着这条被遗忘的街道,也丈量着江冽和晏疏紧绷的神经。
幽蓝的光点在白色制服立领的阴影下闪烁,如同黑暗中捕食者的眼睛。护卫队的目标明确,方向正是他们藏身的这个角落。
暴露了?因为那些未经翻译的纸张?还是刚才在花园的短暂骚动留下了痕迹?
没有时间细究。
晏疏的手无声地搭上江冽的肩膀,那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准备移动。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飞速扫视着周遭环境:前方是开阔的主街,灯光通明,行人如织,无异于自投罗网;左侧是死胡同,尽头是高耸光滑、没有任何着力点的合金墙壁;右侧是另一条更狭窄、堆满垃圾和废弃机械零件的巷子,深不见底,黑暗浓稠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脚步停在报刊亭外不到五米的地方。
“例行巡检。”一个毫无波澜的男声响起,过滤器将其修饰成温和的告知,但那冰冷的核心质感无法掩盖,“请配合检查,出示身份标识。”
身份标识?他们哪有什么身份标识!只有那两枚越来越烫、仿佛随时会灼穿皮肤的“言语过滤器”徽章。
江冽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做出判断。右侧的黑暗巷子是唯一的选择,尽管那里未知的危险可能并不亚于眼前的护卫队。她反手握住晏疏搭在她肩上的手,指尖用力一掐。
动手!
几乎在她动念的同时,晏疏动了。他没有冲向巷子,反而将江冽往报刊亭更深的阴影里一推,自己则猛地从藏身处窜出,方向竟是——正面冲向那队护卫!
“抱歉!我的过滤器好像失灵了!”晏疏的声音带着过滤后的急切与慌乱,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痛苦与困惑的表情,手指还用力按着自己灼热的徽章,身体微微踉跄,“它好烫!而且……我好像听不清你们说话,全是杂音!”
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让逼近的护卫队脚步微微一顿。为首那人幽蓝光点闪烁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冰冷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打在晏疏身上,重点扫过他脖颈处那枚正在不正常发红、甚至边缘开始冒出细微电火花的徽章。
“徽章过载?”另一个护卫队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评估的意味(过滤后:“设备似乎出现了异常能量反馈”)。
江冽瞬间明白了晏疏的意图——他在制造混乱,用徽章的异常吸引全部注意力,同时巧妙地暗示自己可能受到了“噪音”污染(听不清话),这是一个护卫队必然会优先处理的“故障”。
就在护卫队的目光和感应设备被晏疏身上“异常”的徽章短暂吸引的刹那,江冽如同阴影中的猫,紧贴着报刊亭肮脏的外壁,无声而迅疾地滑入了右侧那条漆黑的巷口。腐烂垃圾和锈蚀金属的气味猛地包裹了她,淹没了外面甜腻的空气。
她没有回头,但耳朵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立即隔离处理。”为首护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下达了指令。
几乎是同时,晏疏“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似乎因“过载”而微微痉挛,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撞向了旁边堆放的几个废弃金属桶。
哐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响!
这声音在过滤器的和谐世界里,无疑是一记惊雷。更远处的主街似乎传来骚动,更多的脚步声开始向这边汇聚。
“目标行为异常,确认污染等级提升,启动二级净化程序。”护卫队长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江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二级净化?刚才花园里那个男人经历的只是一级!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立刻离开,晏疏在用自己制造更大的混乱为她争取时间!
她一头扎进巷子深处的黑暗。脚下是湿滑粘腻的不明物,手在粗糙冰冷的墙壁上摸索,眼睛在适应了几秒后才勉强分辨出模糊的轮廓。巷子七弯八拐,岔路极多,如同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诺言城光鲜表皮下真实的恶臭——腐烂物、化学废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旧书店和那些纸张相似的“真实尘埃”的气味。
她凭着直觉和那股微弱气味的指引,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穿行。身后远处,金属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某种低频机器的声音隐约传来,让她心脏狂跳。
不知道跑了多久,拐过了多少个弯,身后的声音终于彻底被黑暗和曲折的巷道吞噬。江冽背靠着一面冰凉潮湿、长满苔藓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吸入的空气浑浊不堪,徽章的温度似乎因为远离了某种信号源而略微降低,但依旧灼热。
晏疏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脑海。二级净化……他会像那个男人一样被抹去真实情绪,变成一具空洞的微笑躯壳吗?还是会遭遇更可怕的事情?
她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慌乱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晏疏用自己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她摸索着,从贴身的衣袋里(感谢晏疏之前悄无声息地转移)拿出那叠粗糙的纸张。黑暗中无法阅读,但她记得最后那条关于“旧城区下水道”和地图的信息。
“第三个岔口向左……有缺口……通往外墙……”
她需要找到“旧城区”,找到下水道入口。按照一般城市的逻辑,这种藏污纳垢、被遗忘的角落,很可能就在这种迷宫般、被主流“和谐”世界抛弃的巷道深处。
她重新开始移动,更加小心地感知着环境。除了视觉,她调动起其他感官——听觉捕捉远处微弱的水流声或风声;嗅觉辨别那“真实尘埃”气味的浓淡;触觉感受地面的坡度与材质变化。
渐渐地,她发现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化。不再是外面那种色彩鲜艳、造型规整的“积木房”,而是更加低矮、破败、材料原始的窝棚和砖石结构。墙壁上开始出现涂鸦,但大多斑驳褪色,内容模糊,而且——同样没有经过过滤器翻译!那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传达着愤怒、绝望和无声的呐喊。
这里就是“旧城区”?诺言城刻意掩盖和遗忘的背面?
她继续深入,环境越发恶劣。终于,在一个堆满废弃金属板和腐烂木料的死角,她听到了清晰的水流声,同时,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污水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拨开障碍物,眼前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是粗糙的水泥,挂着粘稠的污渍。水流声正是从里面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下水道入口。
纸张上提到的“第三个岔口向左”应该是指进入下水道之后。但里面情况未知,黑暗、污水、可能存在的危险生物或陷阱……
江冽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晏疏的身影,没有追兵的迹象。
她咬了咬牙,从旁边捡起一根相对结实的生锈铁管握在手中,又撕下外套内衬相对干净的一角,缠在口鼻处,然后矮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
寒冷、潮湿、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将她包围。脚下是滑腻的、没过脚踝的污水,冰冷刺骨。通道狭窄,必须弯腰前行。唯一的光源来自洞口透进来的、被严重衰减的微弱天光,只照亮入口附近一小片区域,再往里便是绝对的黑暗。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隔着布条味道依然冲鼻),凭借着记忆和方向感,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每隔一段距离,她能摸到侧壁上有较小的岔道口。她默默数着。
第一个岔口……忽略。
第二个岔口……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