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第八天,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浓,白茫茫地罩着整个小院,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夏辞站在廊下,看着工作人员调试设备。雾气在镜头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画面里的世界朦胧而失真。
“夏导,今天按计划是去鱼塘捕鱼。”副导演递过来流程板,“但这么大的雾,恐怕要改室内活动。”
夏辞接过板子,目光扫过上面的安排:“等雾散。十点前没散再改。”
“好。”副导演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昨晚台里又来了个电话,还是关于温秋老师镜头的。”
夏辞抬眼。
“这次是李副台长亲自打的。”副导演表情为难,“他说看了粗剪素材,觉得温秋老师的个人镜头‘过于突出’,建议‘平衡调整’。”
“原话是什么?”夏辞语气平静。
“‘不要让一个人毁了整个节目’。”副导演声音更低了,“他还说,如果导演坚持己见,台里可能会考虑调整后期制作团队。”
威胁已经摆在明面上。夏辞的手指在流程板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知道了。”她说,“按原计划剪。出了问题我负责。”
副导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离开。
雾气里,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后,温秋静静站着。她听不见对话,但能看见夏辞和副导演交谈时凝重的侧脸。那表情她见过——四年前,当她自己的经纪人试图劝说她低头认错时,她也在镜子里见过类似的神情。
一种明知前路艰险,却仍要往前走的固执。
温秋转身离开窗边,打开床头柜抽屉,取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写下日期,然后停住笔尖。
该记录什么呢?夏辞在为她承受压力?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人三十三岁,眼神依然清澈。这四年她学会了隐藏情绪,学会了用温柔的外壳包裹所有的尖锐,但夏辞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她以为早已平息的波澜。
为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今天一定要找到一些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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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雾气开始消散。阳光艰难地穿透水汽,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集合!”夏辞拍拍手,“今天去鱼塘,两人一组。工具在那边,自己选。”
分组还是抽签。温秋抽到了和苏晓一组,林衍和许青,两位喜剧演员自然搭档。
“温老师,咱们合作愉快!”苏晓性格爽朗,拎起鱼篓和网兜,“我小时候跟外公钓过鱼,有点经验。”
温秋笑着接过另一只鱼篓:“那我跟你学。”
鱼塘在村子东头,步行十五分钟。路是田埂小路,雨后还有些泥泞。夏辞走在队伍最前面领路,不时回头看一眼。
温秋注意到,夏辞每次回头,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多停留半秒。不是刻意的,更像一种本能反应——确认她在,确认她安全。
这个发现让温秋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软。
鱼塘不大,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逐渐晴朗的天空。塘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教大家如何下网、如何观察鱼群。温秋学得认真,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
夏辞在塘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看素材。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屏幕上——余光里,温秋正弯腰试着撒网,动作笨拙但可爱。阳光终于完全驱散雾气,照在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被风轻轻吹动。
“夏导。”副导演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有件事得跟您说。”
“嗯?”
“赵制片那边……又动了点手脚。”副导演声音压得很低,“他把温秋老师早年的一些负面新闻整理成资料,发给了台里几个高层。虽然不是新东西,但这个时候翻出来,摆明是想施压。”
夏辞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住。
“都有什么?”
“主要就是四年前那些事,但加了一些……暗示。”副导演斟酌用词,“暗示温秋老师性格有问题,难合作,容易惹麻烦。”
空气安静了几秒。塘边传来林衍的欢呼声:“抓到一条!”
夏辞合上平板,站起身:“资料发我一份。”
“夏导,您要……”
“看看他都编了些什么。”夏辞语气平淡,但眼底有冷意,“另外,帮我约李副台长,就说我想跟他聊聊节目理念。”
副导演愣了愣:“现在?”
“今天下午。”
“好,我马上去安排。”
夏辞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温秋身上。她正和苏晓一起拉网,两人都笑着,额上出了汗,脸颊微红。那是真实的、放松的笑容,不是镜头前那种精心计算过的表情。
这样的温秋,怎么可能会是赵明资料里写的那种人?
夏辞想起四年前,温秋出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那是一个公益活动的发布会,她站在角落,几乎不说话。有记者挤过去问她“对过去的错误有什么反省”,温秋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然后轻声说:“我没有做过的事,不需要反省。”
那句话当时被媒体断章取义,成了“拒不认错”的证据。但夏辞记得视频里温秋的眼神——疲惫,但坚定。那是她第一次发现,温秋可能是被冤枉了。
“夏导!”苏晓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快看,温老师抓到鱼了!”
温秋手里捧着一条不小的鱼,鱼尾甩动,溅了她一脸水。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瞬间,夏辞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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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有一小时自由时间。夏辞在房间里打开电脑,接收了副导演发来的资料。果然如她所料,赵明整理的“黑料”大多是旧闻重提,但有几条是她没见过的——比如温秋多年前在剧组“耍大牌”的细节描述,还有所谓“圈内人”对她性格的负面评价。
夏辞一条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描述里的温秋,和她认识的那个温秋,根本是两个人。
手机震动,夏凛发来消息:「赵明最近动作很多,你小心。他可能在查你。」
夏辞回复:「查我什么?」
「你和温秋的关系。」夏凛说,「他不会允许有人脱离他的控制。你护着温秋,就是跟他作对。」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夏凛停顿片刻,「但温秋呢?她能承受再来一次风波吗?」
这句话戳中了夏辞最深的担忧。她不怕赵明,不怕台里的压力,但她怕温秋再次受伤。四年前的伤口刚刚结痂,不能再被撕开。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夏辞立刻关掉资料页面,切到节目素材文件夹。几乎同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开了,温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小碗:“夏导,中午的鱼汤煮多了,给你送一碗。”
夏辞怔了怔:“不用……”
“已经端来了。”温秋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面正好是上午拍的她捧鱼的照片。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这张拍得不错。”温秋说,语气自然。
“随手拍的。”夏辞合上电脑,“谢谢你的汤。”
温秋没走,反而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夏导下午要出去?”
“你怎么知道?”
“听副导演说的。”温秋看着她,“去见台里的人?”
夏辞没有否认。
“为了我的事?”温秋又问。
这次夏辞沉默的时间长了些。她不知道该否认还是承认——否认太假,承认又可能让温秋有负担。
“是节目的事。”她最终选择了折中的说法。
温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了然:“夏辞,你撒谎的时候会抿嘴唇。”
夏辞下意识地抿了唇,随即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耳尖微红。
温秋笑得更明显:“你看,我猜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