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感——这个看似美好的故事里,漏洞多得像筛子,尤其是书生为什么又突然回来提亲以及出嫁在外的李婆婆为何最终孤身回到这许庄。
她顺着话头轻声探问:“可是婆婆的丈夫……后来不在了,您才回到这里的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老人脸上温和的笑意。李婆婆沉默了片刻,那笑容慢慢沉了下去,化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我本来……和我家夫君过着琴瑟和鸣的日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而平缓的痛楚,“李家虽非名门,却是个知书达理的书香门第。我不识字,夫君便手把手教我念诗写字,我虽没学过高门大户里的规矩,但是婆母待我如亲生女儿,教我管家理账、待人接物。公婆明理,夫君体贴,那段日子真像是泡在蜜罐里。”
“第二年春天,我们更是有了个小女儿,小脸圆圆的,见人就笑,乖得很呢。”
她顿了顿,呼吸微微发颤。
“可这一切,都止于第三年。”
“他在一次诗会上遇见了文王的女儿,昭平公主。”李婆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碗粗糙的边缘,“那疯女人见了他就像丢了魂一般,说什么都要嫁他,丝毫不顾忌他已娶妻生子。文王仁厚,见他已有家室且不肯休妻,也曾劝女儿止了心思。可那公主是重衡教长老预收的弟子,再过几年就要去重衡教修行,当时的地位比文王世子还要高三分。她说的话,别人不敢不听。”
“后来,她像疯了一般,不得到夫君誓不罢休。”老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结了霜,“一日夜里,她带兵闯进李府,说要取我性命。婆母为了护我逃出去……被她一剑……”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婆婆闭上眼,干枯的手指紧紧攥着碗沿,指节泛白。窗外有风掠过竹林,沙沙作响,却衬得屋内死寂无声。
李婆婆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也是我贪心。”她望着窗外,目光却像穿过几十年的光阴,落在那个决意离开许庄的自己身上,“许庄的人……本是不许外出的。出去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转回头,看向楚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清明得惊人:
“这庄里的每个人,都欠着神仙的债。神仙赐我们安稳,赐我们姻缘,赐我们一世无风无雨——代价便是终生守在此地,不得离开。”
“我当年求了姻缘,得了姻缘,却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山外的天地,想要更大的世界。”她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所以神仙收回了庇佑。我所珍视的一切,都成了代价。”
楚昭轻声问:“那您的女儿呢?”
李婆婆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一股深重的颓唐之气从她佝偻的身躯里弥漫开来。
楚昭心中一紧,顿觉失言,却见李婆婆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三岁的时候……就没了。”老人的声音平静,“那时她生了场急病,我抱着她去庙里求神仙。”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见了那尊冰冷的神像,“神仙说,这是我女儿的劫数,她也无可奈何。但她替我算了一卦,说我女儿未走,我还会再见到她。”
李婆婆的手微微发颤,抚上楚昭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所以啊,我总得撑下去,怎么也得亲眼看看她长大后的模样……才好下去见她爹爹,跟他说说我们的女儿是什么样子。”
她的指尖带着岁月粗粝的触感,却在楚昭发间流连出不可思议的温柔。那目光穿过楚昭,落在某个遥远而温暖的想象里——她的女儿如果能长大,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吧。
楚昭僵坐着,心口像被什么温热而沉重的东西堵住。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婆婆收回手,唇边绽开一个极淡却了无遗憾的笑:“婆婆觉得,我已经见到了。”
“可惜你不是。”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婆婆像骤然换了个人。她猛地推开楚昭,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刺骨的恨意:“神仙一直都在骗我,我的女儿根本不会回来了!”
楚昭疾退两步,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按向腰后剑柄。
“你们都该死——”李婆婆的声音陡然尖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骤然泛出青灰死气,皮肤下隐隐透出尸斑的暗影——这哪里还是活人,分明是一具强撑多年的尸骸!“你们修士都该死!凭什么你们看上的东西,就不管我们凡人的死活?!”
话音未落,她枯爪般的五指已裹挟着阴风直抓向楚昭面门!
剑光乍起。楚昭反手挥剑,寒刃划过空气,精准地格住那只袭来的手。金铁交鸣之声竟刺耳响起——那枯瘦指爪与剑刃相击,迸出零星火花。
门扉无声滑开,江觅与周南意并肩踏入屋内。红衣少女唇角噙着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如针,直刺向那面容狰狞的老妪。
“你只顾着念叨自己的好姻缘,”江觅声音清凌凌的,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却怎么只字不提——那书生全家都被下了咒,非身死不得解。”
李婆婆身形一滞,青灰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