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大大会带我们去河里洗澡。小河在我家后面转弯处分成三个区,最浅的石桥口,孩子们嬉闹的过渡区,以及爸爸严令禁止靠近的深水区。
哥哥已经敢在过渡区扑腾,我偶尔过去,却不敢走远。妹妹只在最浅处玩水,扶着爸爸每天跨河的石头。弟弟还小,大大会把他轻放在水里泡一会儿,再抱给妈妈带回家。
我那时已经有些懵懂的好奇。当大大穿着湿透的深蓝棉布短裤站在水里时,我会想,他的身体是不是像我想象的一样结实。他不似镇上清瘦白净的男人,也不像田里劳作的伯伯那样被压弯脊背。他生得高大挺拔,皮肤晒成赤铜色,走路时脚步沉稳得能让青石板微微震动。那时我觉得他像棵被移植来的北方乔木,在这片水乡格外醒目。
直到现在,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画面:暮色中的河面上,大大毛茸茸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他转身时带起的水花在空中闪闪发亮,就像撒了一把星星。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种安心的感觉,会成为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
相比之下,爸爸像水墨画里的江南男人,白净,眉目清朗,偶尔赤膊时像雨水冲刷过的白瓷,素净得只剩腋下的毛发为他添一点生气。他总很忙,在我的记忆里,更多时候是晨雾或夜色中走上院坝石梯的背影。回到家,他会把擦得干干净净的警棍锁进一楼楼梯下的柜子里。那个柜子似乎还锁着别的什么,从不让我们看见。
我几乎不记得爸爸带我们去河边玩,也不记得他在集市的喧闹里出现过。但他在家的时候,总是挺直腰坐在藤椅上看报,带着淡淡的樟脑味。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爸爸是挂在门后的警帽,是深夜轻轻的开门声;大大是院坝凉亭里的笑声,是河水里稳稳托住我的怀抱。一个像新安江汛期冷冽的深水,一个像人工河里晒暖的浅滩。
有时清晨,我会看见他们三人坐在厨房的桌前,妈妈夹菜的手法娴熟自然。大大把剥好的咸鸭蛋推到爸爸面前,蛋黄油渗进粥里,晕开一片金色的涟漪。这些画面,就像老墙缝里长出的蕨类,安静地存在,从不需要解释。
如今,他们早已并排只活在我的记忆里,墓碑上的名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而我终于懂得,有些爱,就像镇外那条人工河,看似笔直的堤岸下,自有它蜿蜒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