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随风捕捉到他的目光，——心下豁然通透，李沉舟这是醒透了，许是瞧着他生分，要好好认认呢。

他唇角不自觉漾开一点浅弧，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李沉舟能看清他全身的地方，然后像只讨喜的小雀儿似的，在地上转了个圈圈。

“你看，”

他抬手揪了揪身上的衣摆，又指了指脚上的鞋子，摸了摸头上的发箍，膝盖还隐隐作痛，却半点不碍事，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这衣裳是你的，鞋子也是你的，连这个发箍，都是疏影姑姑从你箱子里翻出来给我戴的！”

那模样，活脱脱像个穿着新衣服，迫不及待要给人看的小娃娃，眼瞳亮得像盛了星光，满是雀跃的期待。

李沉舟看着他转圈圈时衣摆扬起的弧度，原本凝着冷意的脸上，嘴角似乎轻微地勾了一下，快的像错觉一闪即逝。

柳随风见他看明白了，笑得更甜了，小跑着凑到床边：“你等我一下，我去端汤！”

他一溜烟跑到厨房，端了一碗温热的狼骨汤回来，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舀起一勺，先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确定不烫了，才递到李沉舟唇边。

汤勺刚触到唇角，李沉舟微微偏头，小口小口喝了下去。温热的汤流进干涩喉咙，灼痛感稍稍缓解，他抬眼看向柳随风，眼底的混沌散了几分。

柳随风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压得极轻极柔，怕扰了他刚醒的安宁：“疏影姑姑今早下山的，说是去给我扯布做新衣裳，顺便买些米面，估摸着傍晚就能回来啦。”

“你不知道，我昏昏沉沉躺了九天呢，后来醒的时候浑身都软，心里又怕，又不敢出声，就装睡了三天，偷偷听疏影姑姑和先生说话。”

“他们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从来没问过我一句来历，也没说过一句要赶我走的话。”

“还有啊，我实在忍不住了，就把追杀我的那些人的事，还有我的身世，全都告诉了先生。隔日先生就气呼呼地下山了，疏影姑姑说，先生是去发脾气了，让我不必担心……”

“先生走了半月有余了，还没回来呢，

不过姑姑说，先生本事大得很，肯定不会有事的……”

他把这一个月来的细枝末节，从药炉里的汤药熬了几遍，到院中的老槐树又落了多少叶子，一字不落的都讲给李沉舟听，语气温柔得像一滩化开的春水，眉眼间满是细碎的暖意。

汤勺一下一下递到唇边，窗外的风穿过檐角，卷起草药味儿与骨汤香，漫过床榻边的两个小小身影，静谧又安然。

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李沉舟看着他，嗓子依旧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你怎么……像个姑娘家一样。”

柳随风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他攥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藏着浓浓的不安：

“我……我怕你不喜欢我，怕你赶我走。”

他抬眼看向李沉舟，眼底汪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只被惊到的小兽，怯怯的，却又固执地看着他：

“先生说，等你醒了，让你决定要不要留下我。我知道我是个不祥的人，叔伯全家都被大火烧死了，爹娘和爷爷……据说也都是因我而死。”

“可是，”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却还是固执地看着李沉舟，眼神里满是卑微的恳切，

“是你救了我，我的命以后都是你的。我想留下来，想陪着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檐下的药香，漫进屋里。李沉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汤勺微微发抖的手，原本凝着寒霜的眼神，竟悄悄软了一缕。

李沉舟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干涩的轻咳。

柳随风连忙放下汤碗，伸手小心翼翼地帮他顺了顺背，声音更软了：

“你别急，慢慢说，我听着呢。”

好半晌，李沉舟才缓过来，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楚了些：

“谁……说要赶你走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柳随风泛红的鼻尖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你可还记得，你吃过我的糖豆？”

柳随风一愣，下意识点头——他当然记得，昏迷前意识模糊间，是李沉舟撬开他的嘴，喂了一颗颗圆滚滚的糖豆，那味道微甜带苦，入喉后竟生出一股暖意，硬生生把他的命续了回来。

“那不是普通的糖豆，”李沉舟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戏谑，

“是护心丹，一颗千金难求，皇帝老子都不一定有，你一口气吞了个干净。”

柳随风的眼睛瞪了瞪，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如今是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与从前的不同，这皆是因为丹药灵草和各种温补调养出来的新体魄。

“你……倘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折算成银钱，这辈子已然还不起，”

李沉舟慢悠悠地补刀，目光扫过他身上宽大的衣裳，

“更何况你在这里吃喝用度一月有余，先生天天给你调的灵丹妙药，堆起来能摆满半间屋——你下辈子，怕是也还不清的。”

他看着柳随风呆愣愣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沙哑的质感：“你还想走？”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柳随风瞬间回过神来，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难过，是喜极而泣。

“真的？”他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李沉舟的脸颊，眼里亮得像盛满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