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导语:槐下山风卷药香,榻上人影初微动:一场生死劫过,他睁眼遇他,便是渡川之始。
正文:
檐下的风裹着药香漫过阶前,晒得半干的药草微微蜷着叶边,像极了柳随风此刻抿紧的唇角。
他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截干柴,正小心翼翼地往药炉里添。炉上煨着的,是给里屋李沉舟续脉的汤药,咕嘟咕嘟的声响,白汽袅袅缠上廊柱,混着药香漫进屋里,在这静谧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算起来,柳随风来到山居被先生从鬼门关救醒,已是一月有余。头九天,他陷在昏沉里人事不知。后来又装睡三天,借着半梦半醒的间隙,悄悄感受体内那丝微弱却未断绝的命气。真正睁开眼苏醒至今,堪堪满了二十日。
前阵子,他还虚软得像滩水,稍一挪动便头晕眼花,连抬手端碗都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这几日才算真正魂灵归位,气色肉眼可见地鲜亮起来,脸颊上晕出淡淡的粉,腿脚也攒起了力气,走几步路不再气喘吁吁,攥紧拳头时,指尖竟能感受到几分久违的力道,连带着脸上都长了点肉,不复从前的清癯。
身上的衣裳还是李沉舟的,人虽精神了些,却还是不甚合身,疏影姑姑瞧着心疼,前段时间下山采过药材、买过糖糕,今日又挎着布包出了门,说是要去山下的布庄扯些料子,按着他的身形裁几件合身的短打,顺便再采买些米面粮油。临走前,姑姑还特意叮嘱他,
“沉舟这几日眉眼动得勤了,手指也会轻轻蜷了,估摸着就是这几天能醒来,随风,你且守着些,莫要乱跑。”
柳随风应得乖顺,待姑姑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却蹑手蹑脚溜到了院中的老槐树下。
先生下山已半月有余,至今未归,小院里只剩他和昏睡的李沉舟,正是偷练试体能的好时候。
他扎了个马步,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腰背绷得笔直,下盘稳得竟看不出半分虚浮。
他想起叔叔唐啸天在唐门那一年里,亲手捏着他的腰纠正姿势的模样,他一个六岁稚童,日日被勒令在唐啸天的书房院子里扎马步,旁人只当是门主在罚他,却不知那一方小小的院落,是叔叔为他撑起的保护伞,既能借着练功磨他心性,也能护着他不被府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子弟欺负。
除了叔叔的督促,父亲那位后来全家遭莫名大火的至交叔伯,打他三岁起便常趁闲暇教些强身拳脚给他,招式简单却皆是江湖保命的实在本事。他比划图谱招式时,耳边似又响起父亲至交叔伯说‘招式要实,保命为上’的声音。
而最让他受益匪浅的,是回到唐门长房院落,父亲的书房更成了他的秘密基地。众人搜刮后弃在角落的书籍草纸、蒙尘的粗浅拳脚图谱,还有无人问津的暗器机关图纸,连带着几本字迹模糊的内功心法抄本,全被他当作解闷的“玩具”。此刻他默念口诀时,往日书房里那些蒙尘的抄本字迹,竟变得尤其清晰起来。
那时候无人可请教,他便囫囵吞枣地翻,对着图谱小人比划招式,盯着心法上的行气口诀死记硬背,只当打发时光,却不知那些零散的招式、晦涩的字句,早随着日复一日的翻看刻进了骨子里。再加上唐门处处萦绕的武学气息耳濡目染,竟悄悄为他打下了旁人瞧不上的扎实底子。
七岁的柳随风从不懂什么内功心法,更无人教过他行气过脉的门道。他只死记了些心法口诀,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调动体内那股东西。
但他心里透亮得很,醒来那日先生早跟他明说过,救他是瞧着他天赋不错,死了可惜。姑姑曾问他耳后的印记一事,他虽不知缘由,但也猜到自己与娘亲只怕确实有不为人知的共同隐秘。
他血脉不俗,先生还特意叮嘱,等李沉舟醒来,只要能得他认可,便能正儿八经留下来。姑姑和先生这关已然过了,眼下只要抓住李沉舟的眼,他就不用再颠沛流离,这个小院,他很是喜欢。
先前吃下的丹药灵草、熬过的洗筋伐髓药浴,早悄悄滋养出一股不弱的内力,只是这股力散在经脉里,滞涩又杂乱,他从前体质一般,如今只觉身子比从前结实了不少。
此刻他沉下心,先扎稳叔叔唐啸天教的马步,又依着记忆里图谱的招式慢慢比划,脑子里不自觉过起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内功口诀。
不知怎的,随着肢体舒展,那些杂乱的口诀竟和图谱招式慢慢对上了茬,体内那股沉睡的内力像是被唤醒一般,微微躁动起来。
他顺着那点微弱的暖意摸索,试着按口诀里的字句慢慢引导,虽磕磕绊绊,却真的让那股滞涩的内力缓缓动了动。顺着经脉游走,从丹田散向四肢百骸,细弱如丝却带着暖意,浑身筋骨都跟着舒展,连扎马步的酸胀都散了大半。
这是他第一次摸到行气的门道,像是大杂烩般攒下的记忆碎片突然寻到了归处,那些无人点播的瞎记乱看,竟在天意巧合下,硬生生给散乱的内力趟出了一条路子。
他不敢张扬,只练了半炷香便收势,额角沁出薄汗,抬手擦去时,唇角抑制不住地弯起笑意。
原来那些旁人眼中的无用之物,那些藏在身体里的懵懂力气,竟成了他此刻能悄悄攒下底气的依仗,成了他希望得到李沉舟那认可、想安稳留下来的第一步。
他蹲在火炉旁,手无意识摸索着柴火,正想着心事,风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带着药香和阳光的暖味,吹得他额角的汗微微发凉。里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沙哑又微弱,却像惊雷般炸在柳随风耳边。
他心头一跳,哪里还顾得上眼前的药壶是否煎好,人已经急急忙忙往屋里冲。步子迈得太急,脚下被门槛狠狠一绊,“哎哟”一声扑在地上,手里一根柴火“啪嗒”甩出去很远,膝盖磕得生疼,他却半点没在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身上的灰土都没拍,就扑到了床边。
屋里拉着薄帘,光线昏柔,李沉舟的脸在暗影里泛着淡淡的白。
“沉舟!”他的声音又急又颤,扒着床沿凑近,眼睛瞪得圆圆的:
“刚刚是你在咳嗽吗?你是不是醒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去碰李沉舟的脸颊,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皮肤,又慌忙移开去摸他的手,摸到温热的触感时,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索性掀开被子一角,小手在李沉舟身上轻轻摸索着,一会儿戳戳胳膊,一会儿碰碰腰侧,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里疼不疼?伤口还疼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真的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