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和她解题时遇到真正有挑战性的难题，心里掠过的那一丝兴奋，似乎有些不同。

叶柠看到他们离开后，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挽住林枳的胳膊，眼睛却亮晶晶的，压低声音道：“小枳……这算不算是，‘意想不到的惊喜’？”

林枳没有立刻回答。她眼睫微垂，“应该，算是‘小波折’。”她最终轻声说道，抬步向前走去。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林枳和叶柠随着人流缓慢移动，讨论着下午的复习计划。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穿透嘈杂：

“好巧，又碰上了。”

二人回头。

果然，又是谢俞安一行人。他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嘴里随意地叼着一根棒棒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眉骨立体，鼻梁高挺，领口随意松开的一颗扣子，隐约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这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近乎张扬的英俊。

但，与这副极具欺骗性的桀骜外表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性格。

就像他此刻嘴里那颗草莓味的棒棒糖，酸甜气息似乎能冲淡他周身的冷感。如果用一种事物来形容他，林枳想，或许像德牧犬。外表冷峻警觉，甚至带点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可一旦确认了“自己人”，那份内里的忠诚、直接、乃至偶尔不设防的憨直热情，就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你们也这么晚吃饭？”谢俞安含着糖，说话声有点含糊，却更添了几分随性。

“刚讨论完题目。”林枳答道，目光礼貌地落在他鼻梁的高度，避免与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直接对视。

“不愧是学霸，吃饭都不忘学习。”陆璟明从谢俞安身后探出头，笑嘻嘻地接话，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苏溪源也笑着点头：“拼个桌？人多热闹。”

叶柠下意识地看向林枳。她知道林枳不喜欢过于嘈杂陌生的饭局。

林枳正欲开口婉拒，谢俞安却先一步摆了摆手。

“得了，别吓着人。”他侧头对同伴说，语气自然，然后重新看向林枳和叶柠，用拿着棒棒糖棍的手随意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边好像有位置，你们快去吧，再晚好菜没了。”

这个举动很细微，却让林枳微微一怔。

他没有顺势邀请造成尴尬，也没有让同伴的提议落空而显得冷场，反而用一种更周到的方式，既表达了善意，又尊重了她们可能需要的安静空间。

这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粗线条”。

“谢谢。”林枳轻声说，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清晰地看见他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

他似乎……很懂她的“距离”。

“不客气。”谢俞安咬着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走了。”

他带着朋友们朝另一个窗口走去，陆璟明还在小声嘀咕“老谢你真没劲”，被他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叶柠拉着林枳走向空位，坐下后忍不住小声感叹：“谢俞安他……还挺细心的？跟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林枳拿起筷子，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不一样。

他看起来像一阵不羁的风，肆意潇洒，吹到哪里算哪里。

可实际接触下来，这阵风却好像有它自己的方向和分寸，知道哪里该停留，哪里该绕行。

这种“表里不一”，让林枳对他那个“德牧犬”的比喻，又确信了几分。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短短半天内，这已经是第二次“意外”相遇了。

她的视线不由得转向了靠窗一行人的位置。

谢俞安正侧头和同伴说着些什么，眉宇舒展，偶尔被陆璟明夸张的表情和言论逗笑，他似乎没什么包袱，笑得肩膀微颤，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带着肆意张扬的少年气，阳光落在他的肩头，给他周身镶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而他似乎察觉到了林枳的视线，抬眸望来，清澈纯净的黑瞳直直的落入林枳眸中。比起刚认识的羞涩他现在的眼神更直白。他甚至用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支着线条优美的下颌，朝林枳的方向极轻地挑了下眉，毫不避讳地，扬起一个微薄而红润的、带着了然的微笑。

仿佛在说：“抓到你了。”

林枳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仓促地别开了头，指尖捏着的筷子微微一顿。一股陌生的热意悄然爬上耳廓。为了掩饰这瞬间的失态，她顺势抬起手，将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谢俞安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无害。在那层看似热情洒脱的外表下，似乎藏着某种“进击性”。

然而，林枳心中对于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以及他刚刚那近乎“挑衅”的对视，竟没有生出预想中的排斥与不悦。这认知本身，就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别扭”。

他的热情不似火焰带着灼人的烫意，而像初春柔化冰面的暖阳，不疾不徐，温润舒适。

她感到冰面下传来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小枳？”叶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有点红，是太热了吗？”

“……没事。”林枳端起汤碗，借氤氲的热气

稍稍掩饰，“可能人太多了。”

她小口喝着汤，没有再看向窗边。

汤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却难以平复心头异样的情绪。

“小枳，”面前的叶柠吃得两颊微鼓，声音有些含糊，眼睛却亮亮的，“我们下次……要不要也主动和他们打声招呼？”

林枳握着汤匙的指尖微微一顿。

叶柠的话再平常不过，不过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可落在她耳中，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在了她心里那面刚刚开始泛起涟漪的湖水上。

主动打招呼？

谢俞安这阵“意外的风”，已经不止一次地，轻轻拂过她精心维护的边界。它不像入侵，更像一种……悄然带有分寸的问访，停留在她社交版图最外围的山丘上，带来远方的气息。在等待，等待着自然的接纳。

这和她惯常的、主动而清晰的边界感，有着本质的不同。

“……”林枳沉默了片刻，长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餐盘里色彩分明的饭菜上。打声招呼，确实没什么。同学之间，再正常不过。

可为什么，心底会泛起一丝极轻微的、类似“抗拒”又并非“排斥”的异样感？

仿佛一旦主动迈出那一步，某些东西，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她最终没有深究那份异样的根源，只是抬起眼，用汤匙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的米饭，声音平静无波：

“顺其自然吧。”

既然冰封的溪面已经裂开，那么，就让它顺着阳光的方向，自然地、缓缓地开始流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