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收藏着一整套绝版的、关于北欧神话的插图版书籍,放在她公寓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书脊有反复翻阅的磨损。她喝咖啡只喝不加糖奶的美式,但对甜点里的蜂蜜杏仁蛋糕有着隐秘的偏爱(虽然每次只吃一小口)。她私下里用的香水,不是人前那种清冷高贵的沙龙香,而是一种极其罕见、带着潮湿泥土和古老草药气息的小众香氛,据说是某个隐居调香师的作品,产量极少。
这些碎片化的发现,让金黛羽在他眼中,从一个冰冷的“联姻对象符号”,渐渐有了模糊的、矛盾的轮廓。她似乎并非全然的计算机器,在那层坚不可摧的完美外壳下,可能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甚至可能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接纳的“金黛羽”。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南宫鹤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困惑和烦躁。如果她只是一个精致的利益共同体,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自己的游戏人间。可现在,她露出了那么一丝丝“人”的破绽,反而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与此同时,他与夏初的关系,也在一种复杂的心境下继续着。
夏初的世界简单、热烈、充满不加掩饰的创造力。她的画室里堆满了颜料和画布,空气里是松节油和梦想的味道。她会因为调出一种满意的颜色而开心得手舞足蹈,会因为他的某句无心夸赞而脸红半天,也会在听他讲些似是而非的“艺术见解”时,眼睛亮晶晶地充满崇拜。
和她在一起,南宫鹤可以暂时忘记家族、联姻、还有金黛羽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可以扮演一个风趣、博学、略带神秘魅力的“鹤先生”,享受着她纯粹的喜爱和依赖。这种被需要、被仰视的感觉,是他混乱生活中难得的安慰剂。
但他心底清楚,这种关系是脆弱的,不平等的,甚至……是自私的。他给不了夏初任何承诺,甚至给不了一段坦诚的关系。他一边贪恋这份单纯的温暖,一边又厌恶着利用这份单纯的自己。金黛羽那句“如果还有半点仁慈”时常在他耳边回响,像一根细刺。
夏初似乎也有所察觉。她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地主动联系他,偶尔望向他的眼神里,除了爱慕,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疑问。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他出现时,依旧给予最灿烂的笑容。
这种沉默的体谅,反而让南宫鹤更加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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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末。
按照“日程表”,南宫鹤需要陪金黛羽去一家顶级画廊,为他们的“爱巢”(一处位于外滩源、刚刚过户到两人名下的顶层公寓)挑选艺术品。这又是一次标准的“作秀”,会有专门的摄影师跟随拍摄,照片将用于某本高端家居杂志的专题报道。
画廊主人是金黛羽的旧识,一位在欧美艺术圈颇有人脉的华裔女士。她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介绍着几幅待售的当代名家作品。金黛羽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专业问题,与画廊主人讨论着投资潜力和美学价值。南宫鹤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目光掠过那些抽象的色块和线条,脑子里却想着夏初昨天发来的、关于她毕业创作遇到瓶颈的信息。
就在他们走到画廊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展厅时,南宫鹤的脚步顿住了。
展厅中央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尺寸不小的油画。画面主体是一个背对观者的、穿着旧式旗袍的女子,站在一扇布满雨痕的玻璃窗后,窗外是模糊的、老上海街景的霓虹光影。女子的身形窈窕却孤独,旗袍是沉静的墨蓝色,上面用极其精细的笔触,绣着若隐若现的、破碎的蝴蝶纹样。整幅画的色调灰暗朦胧,唯有女子颈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和窗玻璃上倒映出的、她半张模糊的、带着泪痕的侧脸,闪烁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
这幅画的风格、主题、乃至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都与夏初之前给他看过的习作,有着惊人的神似!但笔触更加成熟老辣,情感表达也更加克制而深刻。
“这幅画……”南宫鹤下意识开口。
画廊主人闻声回头,笑道:“南宫先生好眼光。这是画廊最近刚从一位海外藏家手里收来的,画家署名‘S. XIA’,应该是位华裔新锐,背景很神秘,作品不多,但每一幅都极具个人风格和情感张力。金小姐刚才也看了很久呢。”
金黛羽此时也转过身,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片刻,又淡淡地扫过南宫鹤瞬间变得复杂难辨的脸色,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南宫鹤的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S. XIA……夏?是巧合吗?还是……
他立刻否定了那个荒谬的猜想。夏初只是个美院还没毕业的学生,怎么可能有作品出现在这种级别的画廊?而且这幅画的完成度和情感厚度,远非现在的夏初能达到。
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如此强烈……
接下来的参观,南宫鹤彻底心不在焉。他敷衍地应对着画廊主人和金黛羽的讨论,目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那幅《窗后的蝴蝶夫人》。
拍摄结束后,金黛羽在画廊门口与主人告别。坐进等候的轿车里,车内一片安静。
良久,金黛羽忽然开口,声音平淡:“那幅画,作者是夏初。”
南宫鹤猛地转头看她。
金黛羽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她大三时的作品,参加了当年一个很有分量的青年艺术比赛,拿了银奖。被一位评委,也是资深藏家看中买下。最近那位藏家资金周转,委托出售。画廊主人不知道作者具体信息,只知道英文缩写和姓氏。”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迎上南宫鹤震惊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南宫鹤,你连自己‘真心’喜欢(她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女孩到底有多大才华,都不清楚吗?”她的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夏初比你想象的要优秀,也比你想象的……要清醒。她或许单纯,但绝不愚蠢。她知道你是谁,知道我们的事(至少知道一部分),但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继续她的创作,选择了……用她的方式,等待,或者离开。”
南宫鹤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自以为是的掌控感,所有游刃有余的游戏心态,在这一刻被金黛羽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击得粉碎。
“你调查她?”他最终干涩地问。
“我需要知道,什么样的变量可能影响我们的协议。”金黛羽坦然承认,“但调查结果让我有些意外。她是个好女孩,也有真正的天赋。可惜,”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一丝真实的惋惜,“她的天赋和真心,不该浪费在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甚至不够坦诚的游戏里。南宫鹤,你可以继续你的自由,但至少,对那份‘纯真’,保留一点基本的尊重。是坦诚以告,还是彻底放手,你该做个选择了。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还有她。”
车子抵达金黛羽的公寓楼下。她推门下车,没有回头。
“下周博物馆的酒会,别忘了。邀请函我会照常送去。”
南宫鹤独自坐在车内,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金黛羽的话,还有那幅《窗后的蝴蝶夫人》中,女子孤独的背影和窗上泪痕。夏初清澈崇拜的眼神,与画中深刻克制的悲伤,交替闪现。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游戏、给予温暖(或错觉)的人。可现在才发现,自己或许才是那个被困在玻璃窗后、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上演着拙劣独角戏的人。金黛羽冷眼旁观,洞若观火。夏初则用沉默和她的画,发出了他从未认真聆听的、温柔而悲伤的诘问。
而他自己,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想要什么?
手机震动,是夏初发来的信息:「鹤先生,今天在画室找到一种很特别的灰蓝色,有点像下雨前天空的颜色。你想看看吗?」
看着那条简单的、充满分享欲的信息,南宫鹤第一次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无比沉重的疲惫。
镜面游戏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映照出扭曲或完美的幻象。但当某一面镜子突然映出真实,那些精致的伪装,便开始寸寸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