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归来后,玉州灜与百里扶香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更加稳固的模式。不再是上下级间的试探拉扯,而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对当下情感的坦诚,以及对未来的共同期许,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相互靠近。
工作场合,他们依然是配合默契的老板与得力助手;私下里,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温情时刻。玉州灜不再用刁难来掩饰内心的波动,而是开始学习如何用更直接的方式表达关心——比如,在百里扶香加班时,会默默订一份她喜欢的清淡宵夜;在她为某个古籍疑难字句苦恼时,会不动声色地在她桌上放一本相关的参考书。而百里扶香也渐渐放下那份“连累老板受伤”的沉重愧疚,更自如地展现自己的专业思考和独特感知,甚至偶尔会对他过于严苛的作息提出“抗议”。
一切都朝着更加健康、更加真实的方向发展。连苏芮都私下对百里扶香感叹:“老板最近,好像……有点人味了。”
然而,在这片逐渐晴朗的天空下,另一场更加精致、也更加复杂的“镜面游戏”,正在城市的另一端悄然拉开帷幕。
---
三周前,香港,某私人会所顶层。
南宫鹤坐在价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面前的红酒在水晶杯里漾出暗红光泽。他对面,是金黛羽——他的“未婚妻”,或者说,家族为他选定的、最“合适”的联姻对象。
这是自画廊那次不欢而散(至少对南宫鹤而言)后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地点选在双方家族都有股份的会所,安全,私密,且足够彰显身份。
金黛羽今天穿了一身珍珠白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颈间一串莹润的南洋珠,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她正用修长的手指翻阅着一份文件,神情专注,仿佛在评估某个重要并购案。
“订婚仪式的初步方案。”她将文件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无波,“时间定在下个月18号,地点是半岛酒店宴会厅。邀请名单我拟了初稿,你看一下,主要是双方家族的核心成员、生意伙伴,以及一些必要的媒体。仪式流程从简,但该有的环节不会少。礼服我已经联系了Dior的高定工作室,你的尺寸他们应该有存档,如果需要修改,提前一周通知我。”
南宫鹤没有碰那份文件,只是晃着酒杯,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笑意:“金小姐效率真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筹备上市路演。”
金黛羽抬眸,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效率高,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时间浪费。我相信南宫先生也不希望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精力。”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按照我母亲的意思,也为了‘培养感情’、‘让外界看到我们关系的真实性’,从下周开始,我们需要定期进行一些‘情侣活动’,并‘恰当地’出现在某些社交场合。我已经排了一个初步的日程表,稍后发你。”
“情侣活动?”南宫鹤挑眉,笑意更深,却也更冷,“比如?”
“比如,共进晚餐,听音乐会,参观艺术展,或者……一起去做个慈善。”金黛羽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频率大概每周一至两次,具体安排可以协商。照片和简讯会有专人处理,适当的时候会‘泄露’给相熟的媒体。至于更私人的时间,我们互不干涉,只需要保持基本的联络,并在必要时为对方提供‘不在场证明’或‘合理解释’。”
她将一切都规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感情,只有利益交换和效率最大化。这应该是南宫鹤曾经最欣赏、也最习惯的相处模式——各取所需,互不亏欠。可不知为何,此刻听她如此条分缕析地规划着他们的“表演”,他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
“金小姐考虑得真是周到。”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连‘培养感情’都能做成KPI考核。那我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下‘深情男友’的台词和表情包?”
金黛羽终于微微蹙了下眉,那弧度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南宫先生,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共识。这是最符合双方利益、也最省心的方式。难道您希望我真的介入您的生活,或者……您想介入我的?”
她的反问直白而锋利。南宫鹤一时语塞。是啊,他想要的不就是“互不干涉”的自由吗?现在对方给得如此彻底,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当然没兴趣介入金小姐精彩的生活。”他重新挂上笑容,语气恢复轻佻,“只是好奇,金小姐如此‘敬业’,你自己的‘私人时间’,又安排了哪些精彩节目?那位据说追了你三年、斯坦福毕业的投行新贵,陈公子?还是最近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了独奏会的小提琴家?”
他调查过她。正如她显然也调查过他。这是他们这个圈子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金黛羽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南宫先生,我的私事,与我们的协议无关。正如您与那位美术学院的学生之间……纯真的友谊,也与我无关。”她特意加重了“纯真”二字,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精确的嘲讽刻度。
南宫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夏初。她果然知道。而且用这种语气提起,仿佛那只是他收集的又一枚但有趣的蝴蝶标本。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盯着金黛羽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金黛羽,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所有事,都能被你放在天平上称量,标好价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罕见的尖锐。金黛羽静静地回视他,几秒钟后,缓缓开口:“南宫先生,情绪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感情’或‘纯真’而结合。明确规则,保持距离,才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和……仁慈。至于您如何看待感情,那是您的自由。只要不影响到我们协议的执行和双方家族的脸面,我无意评判。”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初步方案和日程表我会发到您邮箱。如有修改意见,请在下周三前反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另外,友情提醒。那位夏小姐……很单纯,也很努力。她的毕业创作我看过,很有灵气。这样的女孩,未必经得起您惯常的‘游戏’。如果南宫先生还有半点……‘仁慈’,或许该考虑换一种方式,或者,换一个更‘适配’的玩伴。”
说完,她拉开门,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行渐远。
南宫鹤独自坐在空旷的包厢里,面前是那份冰冷的订婚方案,还有金黛羽留下的、若有若无的冷淡香水味。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个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所有伎俩都被看穿、所有情绪都被精准预测和应对的小丑。
金黛羽不要他的感情,甚至不要他的敷衍。她要的,是一个合格的、稳定的、能完美扮演“南宫鹤未婚妻”这个角色的合作伙伴。而他自己,似乎连“合格”都勉强。
这种彻底的、被剥离了所有“南宫鹤”个人特质、只剩下“南宫家继承人”这个符号的感觉,比任何激烈的反对或纠缠,都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恐慌。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夏初发来的那条信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去看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装置展,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许久,最终没有回复,将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映在他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繁华倒影。
---
回到上海的现在。
“情侣必修课”以一种荒诞又严谨的方式展开。
第一次“约会”,是去听一场极其小众、票价昂贵的先锋交响乐。音乐厅里,两人并肩而坐,衣着光鲜,姿态完美。金黛羽全程凝神倾听,偶尔在乐章间隙低声与南宫鹤交流两句专业的听感,声音轻柔,眼神专注,任谁看都是一对品味高雅、情投意合的璧人。只有南宫鹤知道,她说的那些术语,和他在演出前匆匆浏览的乐评导览上的摘要,几乎一字不差。而她在他耳边低语时,气息平稳,没有一丝温度。
第二次,是参加一个环保慈善晚宴。金黛羽以一袭优雅的墨绿色丝绒长裙亮相,佩戴着南宫家作为“订婚礼物”送来的、价值连城的古董翡翠项链,与南宫鹤挽手入场,瞬间成为焦点。她周旋于宾客之间,谈笑自若,对环保议题的见解深刻又不失亲和力,成功为当晚的慈善拍卖抬高了数轮竞价。南宫鹤配合地扮演着深情款款的未婚夫角色,适时递上香槟,在她发言时投去欣赏的目光。镜头前,他们默契无间。镜头后,在无人注意的露台角落,金黛羽轻轻揉着因长时间保持完美微笑而有些僵硬的脸颊,对南宫鹤淡淡说了句:“下次这种活动,提前告诉我演讲要点,即兴发挥有风险。”
第三次,是去一家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的日料店“共进晚餐”。料理精致,环境私密。两人相对而坐,偶尔交谈,内容从最近的国际艺术拍卖行情,到某家新开业的概念店设计,再到家族某个海外基金的投资动向,全是安全、得体、且符合他们身份的话题。没有一句涉及个人喜好、童年回忆,或者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吃完饭,金黛羽看了看腕表,礼貌地说:“我约了理疗师,先走了。下周当代艺术博物馆有个开幕酒会,需要一起出席,邀请函我明天让人送给你。”然后便起身离开,留下南宫鹤对着满桌几乎没动几筷的、冰冷昂贵的食物。
每一次“约会”,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金黛羽是无可挑剔的女主角。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金黛羽。不是男人对美女的欣赏,而是一种探究式的观察。
他注意到,她在人前永远挺直的脊背,在独处的瞬间会微不可察地松懈一丝;她完美无瑕的妆容下,眼下有极淡的、用遮瑕膏精心掩盖的青黑;她谈论艺术和商业时眼神锐利自信,但在某个慈善活动上,看到一个被资助的山区女孩羞涩的笑脸时,她的目光会有一瞬间极其柔软的停顿,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