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州灜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移到车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乖巧。
百里扶香松了口气,能沟通就好。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扶一下他的胳膊:“那…我们走吧?”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西装外套袖子,玉州灜却突然动了。不是跟着她走,而是……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滚烫,力道不大,但很固执。
百里扶香吓得魂飞魄散:“老、老板?”
玉州灜低头,看着自己抓住她手腕的手,又抬头看看她,眉头紧紧皱起,仿佛遇到了一个非常难以理解的问题。他的眼神依旧迷茫,却透着一股执拗。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速慢得像电影慢放,“…为什么…在晃?”
百里扶香:“……” 我没晃!是你在晃!不对,是这个世界在晃!
“老板,是您有点醉了,我们上车就不晃了。”她试图耐心解释,并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动。
玉州灜不理她,继续皱着眉头,盯着她的脸,仿佛在研究什么风水难题。半晌,他忽然冒出一句:“…颜色不对。”
“啊?”百里扶香懵了。
“平时…不是这个颜色。”玉州灜的声音很低,带着醉后的含混,却奇异地认真,“今天…灰的。不好看。”
百里扶香愣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颜色?他…他能看到?还是醉糊涂了在说胡话?
她强自镇定,干笑着:“老、老板,您真的醉了,我们先上车好吗?” 她用尽力气,终于把手腕抽了出来,赶紧去拉副驾驶的门,“您坐这里。”
玉州灜这次倒是配合了,被她半扶半推地塞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他又开始和卡扣“较劲”,低着头,神情专注又笨拙,弄了好一会儿才“咔哒”一声扣上。然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百里扶香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坐进驾驶座。导航设定好南宫鹤发来的地址——一个她听说过但从未去过的顶级公寓区。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和玉州灜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百里扶香精神高度紧张,开车格外小心,生怕一个颠簸把旁边这位“珍贵仪器”颠出什么故障。
开到一半,等红灯时,旁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百里扶香扭头一看,魂差点又飞了——玉州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低着头,非常认真地在解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古银戒指!好像那戒指突然变得很烫手,或者很不舒服。
“老板!别!”百里扶香下意识出声阻止。那可是他几乎从不离身的东西!
玉州灜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神还是迷蒙的,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不解。“…不舒服。”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戴着…戴着好看。”百里扶香急中生智,胡乱哄道,“摘了就不好看了。”
玉州灜眨眨眼,似乎真的在思考这句话。然后,他低下头,又开始…转动那枚戒指,一圈,又一圈,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的旋钮。
绿灯亮了。百里扶香赶紧继续开车,心里祈祷这段路快点结束。
终于到了公寓地下车库。百里扶香停好车,看着旁边又开始对着车窗发呆的玉州灜,头大如斗。她绕到副驾驶,打开门,弯下腰:“老板,到家了,能自己走吗?”
玉州灜慢吞吞地转过头,看着她,然后,缓缓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她是个扶手。
百里扶香:“……” 行,您是老板,您说了算。
她认命地搀住他的胳膊,费力地把他从车里“扶”出来。玉州灜确实没完全醉倒,还能勉强走路,但脚步虚浮,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百里扶香咬着牙,半扶半扛,艰难地挪向电梯。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狼狈的样子。百里扶香头发乱了,额头冒汗。玉州灜靠在她肩上,闭着眼,脸颊的红晕未退,长长的睫毛垂下,没了平日的冷硬,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的安静。
到了顶层,百里扶香根据南宫鹤发的密码开了门。入户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一个极度简洁、充满现代感、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的空间。白灰的色调,利落的线条,干净得像样板间,也冷清得像没人住。
百里扶香没心思欣赏,费力地把玉州灜挪到客厅那张巨大的深灰色沙发上。玉州灜一沾到沙发,就像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身体陷了进去,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华丽却冰冷的设计。
百里扶香喘着气,环顾四周,想找点水给他。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果然放着瓶装水和杯子。她倒了杯水,走过去,蹲在沙发边:“老板,喝点水。”
玉州灜没动,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蒙了一层雾的深潭。
“百里…扶香。”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语速很慢,但字音清晰。
“是,老板。”百里扶香心里一紧。
“你怕我。”他用的是陈述句,声音低哑,没什么情绪,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我……”百里扶香语塞。
“不用怕。”玉州灜打断她,视线移开,重新看向天花板,声音飘忽得像自言自语,“我…不会开除你。”
百里扶香愣住。
“你…虽然笨,”他继续慢慢地说,逻辑因为醉酒而有些跳跃,“泡茶温度总记不住…走路声音有时候大…看到不该看的…”(百里扶香心脏狂跳!)“但是…安静。不吵。”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比有些人好。不会…说走就走。”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委屈。
百里扶香蹲在那里,手里捧着水杯,看着沙发上这个褪去所有冰冷外壳、露出内里迷茫与伤口的男人,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关于饭碗的恐惧,奇异地松动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酸涩的情绪。
他记得她泡茶温度不准,记得她走路声音……他甚至觉得她“比有些人好”。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有点发烫。
“老板,先喝点水吧。”她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
这次,玉州灜配合地微微抬起上半身,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水流过他干涩的嘴唇,几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衬衫领口。
喝完水,他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百里扶香轻轻放下杯子,蹲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睡着的玉州灜,眉心依旧微蹙,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那枚古银戒指,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泛着幽微的光。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从客卫找来一条干净的薄毯,轻轻地盖在他身上。然后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倒进保温杯,连同那瓶矿泉水一起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确保他醒来伸手就能拿到。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空旷冰冷的客厅中央,看着沙发上那个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显得异常孤独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失恋了,很痛苦,喝醉了,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而我是那个不小心撞见他秘密、现在又被迫照顾他的助理。这关系混乱又尴尬。但奇怪的是,经过今晚这番鸡飞狗跳、啼笑皆非的折腾,她对他的恐惧,好像真的少了那么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玉州灜,轻轻关掉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然后拿起自己的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公寓。
门轻轻合上。
沙发上,本该“睡着”的玉州灜,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虽然仍有醉意,但已清明了许多。他望着天花板,抬起手,看着指间的戒指,耳边回响着女孩小心翼翼说“戴着好看”的声音,还有她蹲在沙发边,捧着水杯,眼神复杂看着自己的模样。
他抬起手,盖住了眼睛。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的松动。
窗外,城市灯火彻夜不眠。而这一夜之后,某些东西,似乎真的开始不一样了。低气压仍在,但空气中,仿佛混入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名为“真实”的暖流。而那把未能送出的沉香尺所代表的沉重过去,与今夜这场混乱不堪的现在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隐约透进了些许未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