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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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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轻晃,百里扶香在“瀛州蓬莱承乾咨询有限公司”的工位上,已经坐满了一个月。工牌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亮,那点最初的新奇与兴奋,像杯子里不断续水而渐渐淡去的茶,只剩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底色。

她的日常工作,概括起来就是:端茶,递水,整理文件,跑腿,以及,被安排打扫或者植物的观察。

端茶递水,是真的。玉州灜对饮品的偏好固定得近乎苛刻——上午九点半,必须是单一产地、浅烘的手冲黑咖啡,温度在68-72摄氏度之间,不加糖奶,盛在他专用的那只骨瓷杯里。下午三点,则换成特定的高山云雾茶,第一泡十五秒即弃,第二泡浸泡四十五秒,茶水清澈,香气内敛。百里扶香第一次泡茶时多闷了十秒,便被玉州灜抬眼淡淡一瞥:“重泡。”

整理文件,更是琐碎浩繁。公司有海量的历史案例档案、监测数据、风水古籍扫描件、现代建筑规范……需要分门别类,建立索引,有时还需要将玉州灜那手漂亮但过于简略的行草笔记,誊录成电子文档。这工作极其耗费眼力和耐心,却也让百里扶香在不知不觉间,了解这个行业庞杂知识体系的冰山一角。

跑腿,范围则从同城速递重要文件,到去特定老字号购买玉州灜指定型号的绘图铅笔、某种早已停产的进口绘图纸,甚至有一次,是去城南一家香火冷清的古玩店,取回一枚据说有百年历史的旧铜钱。每一次,玉州灜都会给出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要求和不容置疑的路线指示。

则是玉州灜给她布置的、唯一的、带有“专业”色彩的长期任务。不需要写报告,只是看。看公司里每一盆绿植每日的细微变化,看窗外云卷云舒、光影移动在不同时间段对室内氛围的影响,甚至看她自己的工位——东西摆放的秩序,随手搁置物品的习惯,以及她自己身处其中时,情绪和注意力的流动。

“风水,始于对自身所处环境的觉察。”玉州灜某次经过她工位时,留下这么一句。那时他正要去开一个视频会议,脚步未停,声音也淡,却让百里扶香愣神了好久。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这和她想象中那种跟着大师四处勘察、破解格局、快意“江湖”的风水师生涯,实在相差甚远。她感觉自己更像一个高级打杂的,或者一个被放置在精密仪器旁、用途不明的观测样本。

偶尔,在茶水间冲泡那杯温度必须精准的咖啡时,百里扶香会对着蒸汽发呆。自己那点“看见颜色”的奇怪能力,在这里似乎毫无用武之地。玉州灜再也没像面试时那样考过她。

直到这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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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点,阳光斜射进开放式办公区,空气里有种慵懒的微尘浮动的质感。大部分同事还未从午休中完全清醒,敲键盘的声音都显得稀疏。

百里扶香正对着一份二十年前某宅院改造的泛黄档案头疼——上面的手绘格局图线条模糊,批注用的是某种近乎密码的简写,她连蒙带猜也只能辨识六七成。

“又被‘天书’难住了?”一个带着轻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百里扶香抬头,南宫鹤不知何时斜倚在她旁边的隔断板上。他穿了件质感柔软的浅烟灰立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散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不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身上除了惯有的书卷清冽气,还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甜而微醺的香水尾调,像是刚从一个需要盛装出席的场合归来,又或者……一场愉快的约会之后。

“南宫老师。”百里扶香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份档案的笔记太难懂了。”

南宫鹤凑近了些,目光扫过那些鬼画符般的字迹,了然一笑:“这是玉州家上一代用的速记符号,掺杂了一些行业隐语。怪不得你看不懂。”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指尖在图纸某处轻轻一点,“喏,这里,‘坤位有水’,他们用这个像小漩涡的符号表示‘水’,旁边这个折线代表‘不利积聚’。连起来就是,西南角原有水景,但设计不当,形成死水,反为不美。”

他解释得清晰明了,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水味随着他的动作淡淡飘来,并不浓烈,却存在感鲜明。

“原来是这样!”百里扶香豁然开朗,随即又有些赧然,“我都琢磨半天了……”

“正常,这些旧档很多都是私密传承的记法,不系统学确实看不懂。”南宫鹤直起身,笑容温润,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反而有种旁观者般的疏淡,“玉州没教你?”

“老板……很忙。”百里扶香含糊道。玉州灜确实从未主动教过她任何具体知识,所有指令都简洁直接,完成任务即可,多余的解释近乎奢侈。

南宫鹤似是看穿她的心思,镜片后的眸光微动,笑意深了些,却更显莫测。“他一向如此。对自己要求严苛,对旁人更是惜时如金。在他眼里,恐怕只有‘效率’和‘结果’值得耗费唇舌。”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理解的意味,但话里的那丝若有似无的、介于调侃与淡漠之间的味道,让百里扶香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眼前的南宫鹤,一如第一次见他时的惊艳,依旧好看,依旧有礼,但身上多了层看不透的、带着微醺暖意的薄雾,像是隔着一层精致的琉璃看人,光华流转,却触手冰凉。

“对了,”南宫鹤像是忽然想起,从随身一个设计感很强的皮质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报告,“这份上周‘丽景湾’项目的后期回访数据摘要,本来该我直接给玉州,但我一会儿还有个……约会。”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嘴角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麻烦你转交给他?就放他桌上,他知道是什么。”

“哦,好的,没问题。”百里扶香接过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文件夹。

“谢了。”南宫鹤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拍一下她的肩,但手到半空又极其自然地转了个向,拂了拂自己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好干,百里我看好你……有时候,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是天赋,也是……”他顿了顿,眼神掠过她,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一种挺特别的体验。”

说完,他冲她眨了下眼——一个介于俏皮与漫不经心之间的动作,然后便转身,步履轻捷地离开了。那阵混合着书卷气与淡香水的微风也随之远去。

百里扶香拿着那份报告,愣了几秒。南宫鹤最后那句话,还有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总觉得……话里有话。

她摇摇头,决定不多想。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玉州灜下午没有外出安排,这个时间他通常在办公室处理案头工作或进行深度研究。

拿着报告,百里扶香走向走廊尽头的A01办公室。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越靠近,周遭越安静。就在她抬手准备敲门时,里面隐约传出的声音,让她动作一顿。

那不是玉州灜平日冷静无波的语调,也不是与人讨论专业问题时的理性清晰。那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罕见情绪波动的声音,虽然依旧不高,但透过良好的隔音门,仍能捕捉到几分紧绷。

“……青鸾,这个事情我们都需要时间……”

一个清婉却同样透着伤心失望的女声紧接着响起:“?玉州灜,你觉得我没有给彼此时间吗?我等了你三年!三年!不是三个月!我所有的计划,我的人生,都在为那个‘可能’让步,可你呢?你眼里除了你那堆数据、那些古籍、还有你们玉州家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还有什么?”

“公司正在关键阶段……”

“又是公司!”女声带着哽咽,“每次都是这些!我受够了!我不是你办公室里那些没有感情的仪器!我需要的是活生生的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不是永远排在‘玉州氏责任’和‘环境数据’后面的一个选项!”

“我从未将你排在后面。”玉州灜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但有些事,我必须……”

“必须去做?哪怕代价是我?”女声凄然一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心灰意冷的疲惫,“玉州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从大学等到现在,等到你读完书,创了业,等到我以为终于可以……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是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远,是你连陪我完整吃一顿饭的时间都吝啬!你那个助理,叫百里扶香的那个女孩,她每天在你身边的时间都比我多吧?”

门外的百里扶香心脏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这和她无关。”玉州灜的声音陡然转冷,恢复了惯常的疏离,甚至更添一层冰寒。

“是,和谁都无关,只和我们有关。”女声,慕青鸾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后的平静,“我累了,灜。真的累了。伦敦艺术学院的offer我接了,下周三的机票。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告别的。”

一阵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百里扶香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从未听过玉州灜用那样的语气说话,也从未想象过,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男人,会陷入这样……充满无力感的争执。还有那个“慕青鸾”,应该就是苏芮偶尔提及的、玉州先生那位“青梅竹马”、学艺术的女友吧?她要出国了?听起来,是决绝的离开。

“决定好了?”良久,玉州灜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刚才的激动更让人心头发沉。

“嗯。”慕青鸾的声音很轻,带着释然般的虚无,“这样对你我都好。你不用再分心,我……也不用再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我们……就这样吧。”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百里扶香听到了极轻微的、像是木质抽屉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还有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这个,”玉州灜的声音干涩了一些,“本来打算……下个月你生日。”

“是什么?”慕青鸾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动摇。

“一把沉香木尺。老物件,尺身嵌螺钿,刻度是银丝掐的。上面……刻了‘青鸾栖梧,长乐未央’。”玉州灜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找了一年多才找到品相合适的木料,请老师傅复原了古法镶嵌。本想……寓意以后的家,丈量设计,都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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