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州灜坐在他那间可以俯瞰半个金融街的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古铜钱。下午三点二十分,今天最后一个面试者应该到了。
“瀛州蓬莱承乾咨询有限公司”——玻璃门上这几个瘦金体刻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这间办公室位于CBD核心区一栋摩天大楼的二十八层,是玉州灜三年前亲自选定的位置。二十八,在紫白飞星中对应“左辅星”,主贵人、财运,更暗合他家族传承中的某个秘数。
但他选择这里的原因远不止这些。
玉州灜站起身,走到整面的落地窗前。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几下,办公室东侧墙面上的一块智能屏幕立刻亮起,显示出一幅三维动态风水布局图——正是这间办公室的实时能量场模拟。青龙位那盆一人高的金钱树生机盎然,白虎位悬挂的合金风铃纹丝不动,而代表他本人办公桌的“中宫”区域,正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一切都符合计算。精准,完美,可控。
就像他的人生。
三十岁的玉州灜,出身江南风水世家“玉州氏”,却拿到了麻省理工的建筑数据科学硕士学位。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留在硅谷时,他回国创立了这家将传统堪舆学与现代环境数据科学结合的公司。业界称他为“风水界的异类”,他不在乎。他只需要结果——那种能用数据证明的、实实在在的结果。
桌上的内部通话器响起,是他那位一丝不苟的行政总监苏芮的声音:“玉州先生,最后一位面试者到了,安排在二号会议室。简历已经发到您的平板上。”
“知道了。”玉州灜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冷淡。他扫了一眼平板上的简历:
百里扶香,23岁
江州大学历史系本科,辅修民俗学
毕业论文:《唐宋时期民居布局与居住者心理健康关联性的文献考证》
在校期间曾担任戏曲社副社长……
玉州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是这种把风水当作文科课题来研究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读了几本《易经》注疏,翻了几页《推背图》,就以为能窥探天地奥秘。他们不懂那些公式,不懂那些数据模型,更不懂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真正能搅动气场的……危险。
他决定五分钟内结束这场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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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端。玉州灜推开门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女孩没有像之前的面试者那样正襟危坐地在长桌对面等待。她背对着门口,站在会议室西侧的墙壁前,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聆听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影条纹。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整个人的姿态透出一种与这栋写字楼的快节奏格格不入的沉静!
玉州灜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这里的布局是他亲自设计的:长桌不在正中,而是偏东南向,避开了年度的“五金煞位”;墙角摆放的雾化加湿器喷出细密的水雾,调节着空调房过于干燥的气场;就连吊顶灯具的排列,也暗合了九宫飞星的“文昌位”。
一切都很完美——至少在数据模型里是完美的。
“百里小姐?”玉州灜敲了敲门框,声音比平时更冷三分。他不喜欢计划被打乱,更不喜欢这种意料之外的“专注感”。
“是的……!”
女孩像是被惊扰的林中雀鸟,整个人弹跳着转过身来,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手忙脚乱地去扶,抬头望来的瞬间,脸上却已经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那双眼睛——玉州灜后来在很多个深夜回想这个瞬间时,都会先想起这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浅琥珀色,干净得像是山涧里刚刚融化的春水。
“您就是玉州先生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上扬语调,像竹笛尾音,“这面墙……嗯,挺白的!我就是觉得,它好像在‘呼吸’?”
呼吸?
玉州灜走到主位坐下,将平板放在桌上,没有回应这个莫名其妙的比喻。他示意女孩也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百里扶香——简历上的证件照拍得呆板,真人却生动得有些……扎眼。不是那种精致的美,而是一种毛茸茸的、带着生命力的鲜活感。微卷的棕发在脑后扎成松垮的丸子头,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百里扶香。”玉州灜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平板上滑动,“历史系,辅修民俗学。简历上说你对‘环境能量学’有浓厚兴趣。解释一下。”
他用的是一种标准的面试官口吻:平静,审视,带着恰到好处的压迫感。通常到这个环节,那些夸夸其谈的应聘者就会开始暴露他们的浅薄。
百里扶香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怯意,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就是……我觉得地方跟人一样,是有脾气的!”她开口,语速稍快,但吐字清晰,“比如图书馆,走进去就自然而然地想压低声音,那种气场是‘沉静’的、‘收敛’的;菜市场呢,热热闹闹的,气场就是‘发散’的、‘欢腾’的。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这个——当然啦,导师说我这个角度‘过于唯心主义’,文献支撑不够,差点没让我过……”
她说到最后,声音稍微小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地望着玉州灜,等待着他的反应。
玉州灜放下平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样式古拙的银戒指,戒面隐约刻着某种复杂的纹路。
“所以,”他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惯有的、近乎刻薄的审视,“百里小姐是来应聘行政助理,还是环境心理学家?我司提供的,是基于建筑学、环境工程数据、地理信息系统,以及传统风水模型整合后的专业咨询方案。我们解决的是实体空间布局、能量场优化、人居环境与心理健康的数据化关联问题——不是心灵鸡汤,也不是文艺青年的诗意想象。”
这段话他对着不同的面试者说过很多次,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总能剖开那些华而不实的表面。
百里扶香却用力点了点头,不仅没有被刺伤的样子,反而像是被点醒了一般:“我懂我懂!就是科学风水对不对?我看过您公司官网上的案例,那个用流体力学模拟‘穿堂风’对办公室效率影响的报告特别有意思!”
她顿了顿,挠了挠脸颊——一个非常孩子气的动作。“其实吧,我最大的优势可能是……我的第六感特别准?找东西啊,预感到哪里会出小麻烦啊,或者就是单纯觉得‘这个地方待着舒服’‘那个角落让人心里发毛’……准得我室友都说我该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
她说话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真诚和迫切。更让玉州灜注意的是,她的手指——那双白皙的、指甲修剪得圆圆净净的手——在说话时会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着什么看不见的图案。那轨迹并非杂乱,反而隐隐带着某种……韵律?
鬼使神差地,玉州灜没有立刻抛出那句惯常的“你可以回去等通知了”。
他的目光越过百里扶香的肩膀,投向会议室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斜对面那栋刚落成不久的“兆丰大厦”——一栋通体覆盖着蓝色玻璃幕墙的摩天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柄直插云霄的利剑。
那是近半年来本市建筑界的明星项目,请了香港一位颇有声望的风水大师全程指导布局,宣传稿里满是“聚财纳福”“龙脉所钟”之类的辞藻。
玉州灜曾远远观察过那栋楼。他的专业本能让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大楼主体造型过于尖锐,楼顶那个巨大的、象征着“蒸蒸日上”的金属抽象雕塑,其尖端正对着前方一条主干道和老旧居民区的交汇处。在风水形煞体系中,这犯了“火形煞”兼“悬针煞”。已经有同行私下议论,说那附近最近小事故频发。
但这些判断需要专业知识、经验,以及大量的现场数据支持。
玉州灜抬起手,指向窗外:“看到对面那栋‘兆丰大厦’了吗?业界标杆,大师手笔。用你的‘第六感’说说看,感觉如何?”
他想知道,这个女孩所谓的“第六感”,到底是一时兴起的臆想,还是……
百里扶香顺着他的手指转过头去。
就在她目光触及那栋楼的瞬间,玉州灜注意到她脸上那种活泼的、带着笑意的神情,像潮水般褪去了。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嘴唇轻轻抿起。那不再是“看”,而更像是在……“感受”。她的瞳孔在阳光下似乎收缩了一瞬,浅琥珀色的眼底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光点掠过——快得让玉州灜几乎以为是错觉。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嗯……”百里扶香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斟酌感,“楼很漂亮,闪闪发光的,像宝石。但是……”
她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那种神情就像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
“感觉……‘气’有点‘拧巴’。”她用了一个非常生活化、甚至有些土气的词,“不顺畅。就像……就像一条特别贵、特别漂亮的丝绸领带,可系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死结,而且越拉越紧,勒得脖子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脖颈处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特别是楼顶那个东西,”她的手指指向兆丰大厦顶端那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金属雕塑,“尖尖的,像一根特别长的针,就那么直直地杵在那儿。我看着它,就觉得……心里一揪一揪的,不太舒服。好像它自己也不舒服,还很烦躁,然后就把这种烦躁‘噗’地一下,吐向它对着的那个方向。”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玉州灜,眼神恢复了清明,但还残留着一丝困惑:“玉州先生,我这样说是不是特别不专业?就是……一种感觉。”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背景音。
玉州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他交叠的双手松开,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在左手那枚古银戒指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
拧巴。勒脖子。心里一揪一揪的。烦躁。吐向那个方向。
每一个描述,都不是专业术语,却每一个都精准地刺中了要害。
形煞产生的“煞气”本质是一种不良的能量场冲击,会对人的心理和生理产生潜移默化的负面影响。敏感的人会感到“压抑”“心悸”“莫名烦躁”,这正是气场受冲的表现。而“吐向那个方向”——她甚至直觉地感知到了煞气的定向性!
这不是巧合。不可能是。
玉州灜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他向前微微倾身,那种属于面试官的程式化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锐利、更加专注的审视——那是风水师在观察一个异常能量点时的眼神。
“如果,”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让你给那栋楼提一个最简单的调整建议,不涉及建筑结构改动,成本尽量低,你会说什么?”
这是他给她的第二个测试。第一个测试是直觉感知,第二个,是解决问题的本能思路。
百里扶香显然没料到面试会发展到这个环节。她咬着下嘴唇,浅粉色的唇瓣被咬得微微发白,眼睛快速地眨动了几下,像是大脑在飞速运转。
几秒后,她的眼睛忽然一亮。
“挂灯笼?”她脱口而出,随即自己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那么高的楼,挂灯笼像过年,太奇怪了……啊!种树!”
她兴奋起来,转向窗外,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在楼顶那个尖尖正对着的方向——就是它‘吐’不舒服感觉的那个方向——种几棵特别高大、枝叶特别茂盛的树!要那种树冠团团蓬蓬的,像一大朵绿色的云。让那些柔软厚厚的叶子,去轻轻托住那根‘针’的尖儿!就像……就像给一把锋利的刀子,套上一个毛茸茸的、厚厚的刀套!”
她的比喻依然幼稚得像童话。
但玉州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如针。
以木化金。以柔克刚。
在楼顶尖角煞气直冲的方位,种植高大茂盛的乔木,利用植物旺盛的木属性生气(木),来缓冲和化解金属尖角带来的锐利金气(金),同时树木本身形成的屏障也能在物理和心理上阻隔煞气的直冲。
这正是化解此类“火形煞”“悬针煞”最正统、最基础的思路之一!
一个历史系刚毕业、自称靠“第六感”的女孩,在没有任何风水理论训练的前提下,不仅感知到了专业风水师需要综合判断才能确认的形煞,还本能地给出了符合五行生克原理的化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