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墓园不太偏僻,快到年底,来扫墓的人很多。
周意衡把车停在山下,拿出后备箱带的两瓶酒,又在门口大叔那里买了点香烛。
老爸去世已经很多年了,那时候他还太小,是学院老师出钱帮忙安置的,有时候他过来看老爸,还能看见老爸以前那些的学生偶尔过来留下的纸钱痕迹。
“快过年了,”周意衡拿着竹扫帚把周围扫干净,又拿出个手帕,仔细擦拭着老爸的照片,“一年不见,想我没?”
老爸以前没什么不良嗜好,就是平时爱小酌几杯,喝的也都是超市买的二锅头。
周意衡给老爸倒了一杯,在墓前的台阶上坐下。
每年过年,他都会过来看看老爸,跟他说说话。
平时寡言少语的周意衡,这时候也少见得变得有些话多,像个话痨。
说的无非是学校的事,偶尔还会说说自己的事,那些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的心里话。
“...好几年前就跟您说过了,您儿子不结婚,您儿子...喜欢男的。”
周意衡笑笑,“别生气啊,反正生气也打不着我了,过几年...”
旁边那排墓的一棵树后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转身就走,急匆匆的。
周意衡猛地坐起来,迈开步子追了过去。
那是个中年女人,打扮得很妖艳,估计是看见周意衡了,快走几步,开始小跑。
这里不太宽敞,地上有很多别人的贡品,她跑不快,被周意衡抓住了胳膊。
女人停下脚步,迟疑了几秒,才转过头来。
“哟,这是谁啊?”女人甩甩胳膊,抬起眼睛看他,假睫毛粘得有些浓,但仍然挡不住眼里鄙夷的神色。
周意衡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不放,“这么多年你去哪了?”
女人挣扎不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去哪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眼神从头扫到脚。
“混得不错啊,长得跟你爸真是一模一样,”女人捋捋被风吹起的头发,“手松开,不然告你□□!”
周意衡手上有些发抖,“你住哪,为什么又回来了,你来...看他?”
“你管我住哪?”女人说,“松开,有人等我呢。”
“谁?”周意衡说,“是那个男的?”
女人彻底不耐烦了,晃了几下胳膊,使劲把周意衡甩开。
她整了整袖子,转身就走。
“妈——”
周意衡在后面叫她。
女人猛地转过头来,跺跺脚,脸上有些明显的嫌恶,“别叫我,你妈早死了!”
“以前我跟你没关系,以后也没关系,趁早当不认识算了。”
直到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周意衡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有些落寞。
-
“最近忙什么呢,也看不着人影?”魏航穿了件极其装逼的高领羊毛衫,黑色的,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周意衡回了几条杨总微信,放下手机,“到底是谁看不着人影啊,前段时间听说你失踪了,上哪去了?”
魏航啧啧两声,表情怪怪的,不自在地扯了扯毛衣领口,“度了个假,还能去哪。”
“明天你早点过来,咱们给酒吧来个大扫除,”他岔开话题,“哥们弄了一卡车烟花,半夜到楼顶上放去。”
周意衡自己一个人就是他自己家,魏航父母都在国外。
还有一帮常年混在“醉”酒吧的混子,几乎每年都一起过年。
“早不了,”周意衡说,“这两天实验收尾,明儿早上我要去研究所,辛苦您老人家打扫劳动了,我晚上等着捡现成的。”
魏航又啧啧两声,“你们这也太没人性了吧,除夕还去研究所,地球没了你转不了是怎么着?”
这次的课题有点急,但也没那么急,年后汇总上去就行,连杨总这种工作狂都宣布除夕放假了,周意衡硬是坚持把剩下那点弄完。
有个这么卷的弟子带飞,杨总倒是挺高兴。
“放心,”周意衡笑笑,“晚上我下厨,做几道魏老板爱吃的菜,不耽误咱们上楼顶劈情操。”
魏航二郎腿一翘,“这还差不多。”
酒吧门口的铃铛响了几声,老纪他们一帮朋友过来,抬着一大箱的春联、中国结,大有把装逼无限的“醉”酒吧打造成迎春大商场的意思,音响里放着“恭喜你发财”的那种。
“航哥,这毛衣太显胸了吧!”老纪一过来就开始吐槽,“过分了啊。”
魏航把领子一拽,靠在沙发上冲他挑挑眉,“这叫男人的黑丝,懂不懂啊。”
周意衡放下杯子站起来,不参与他们接下来的混战,“我去趟研究所,你们想想除夕晚上想吃什么菜,提前把食材买好。”
老纪“哎哟”一声,“终于吃上大厨做的菜了?您放心,我们这就把超市给您搬来!”
走出酒吧,猛不丁被一阵冷风扑了脸,周意衡裹好大衣,小跑着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打开空调,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舒了口气。
又要过年了啊。
-
老妈对一切节日都很上心,尤其是过年,能让她从腊八兴奋到元宵,整一个月都是战斗状态。
近年因为小儿子离家出走,老妈的兴奋时间晚了几天,直到程澈被程奕成功抓捕,不情不愿地回到家之后,她才算彻底开启过年模式。
今儿是除夕,一大早,程澈就听见老妈在楼下吆喝,一会说这个贴这里,一会说那个挂那里,家里阿姨放假了,不用猜,一定是老爸在前面顶着。
这老头在公司说一不二,唯独在老妈面前,乖得跟个鸡崽子似的,被老妈支使得团团转。
等程澈八点多起床下楼,家里已经是一片喜气洋洋了。
有点...过于喜庆了。
“咱家是要办春晚啊?”程澈看楼梯扶手上都挂满了小灯笼,亮着灯还挺喜庆。
程奕坐在餐厅,正往嘴里慢慢塞包子,“猜对了,咱们公主晚上还得跳舞呢,直接跟电视台拼收视率。”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老妈拿着个毛笔写的大福字,脸上还沾着几道红纸上蹭的印子,“赶紧吃,澈澈也快来吃早饭,一会跟你哥把大门的对联贴了,你爸不敢上梯子。”
这“福”字是老爸今儿早上刚写的,笔力遒劲,不枉费他每年往俱乐部交那么多钱。
程澈拿过来仔细端详,夸了句“字儿不错啊”。
自从前天被老妈和程奕抓回来,程澈就没跟老爸说过话,这爷俩就跟不在一个时空似的,擦肩而过也都目不斜视,连个眼神都不带给对方的。
程澈这边夸了一句,老爸就站在门口折腾梯子,肯定是听到了,也没抬头朝这看一眼。
老妈倒是一脸得意,揽过老爸的肩膀,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那是,也不看是谁老公。”
程澈程奕同时朝地上甩了甩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老爸美滋滋地扬着头,“这不比老万写得好多了,这才叫书法呢!”
老万就是万泽他爸,也是个书法“爱好者”,按照他的话,写毛笔字这样低调奢华的技能,最能够磨练心性,是件高级事。
昨天老万来家里,送了一沓子他的书法作品,各式对联、福字都有,老爸不想被他比下去,暗戳戳叫程奕把这些都贴到了后院和客房,说是家里显眼地方的对联要自己写。
程澈和程奕贴对联的时候,老爸就去厨房帮老妈的忙,爷俩仍然没有交流。
也好,省得再吵起来,这大过年的。
按照惯例,中午饭是去程澈外婆家吃的。
外婆家一堆小孩,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缠着程澈放炮仗、玩烟花。
程澈不愿意被长辈问东问西,倒也乐得糊弄小孩,一盒炮仗被他放了一大半,差点把舅妈家的小子惹哭。
程澈心情不好。
倒也说不出是为什么,总之就是心情不好,老感觉心里有什么地方堵着,不舒服。
他摸摸手机,随便刷了几条拜年消息,又揣回了兜里。
抬手扔出个小摔炮,啪的一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