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调的命令中,除了职责,还伴随着品级的擢升,越级拔擢为从四品北疆督粮道,专司前线数镇大军的粮草筹措、转运与分派事宜。这在承平年代堪称殊恩,但在眼下,这道晋升的旨意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张明义的心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顶从四品的官帽,不是对他江州政绩的褒奖,而是用前线数十万将士的生死、用帝国北疆的门户安危、乃至用他张明义个人的身家性命换来的。朝廷或者说将他推到此位的各方势力给了他级别和名义上的权限,同时也将最大的责任和最烫手的山芋塞到了他手里。成了,是分内之事,未必能完全归功于他;败了,或稍有差池,他便是万夫所指、平息众怒的最佳替罪羊。这份“恩遇”,如同淬火的刀锋,寒光凛冽,却也危险至极。
接到命令后,张明义几乎没有任何耽搁。他深知,北疆的粮食危机刻不容缓,每耽搁一天,可能就意味着更多堡垒的陷落,更多将士的枉死。他仅带着少数精选的、在江州时便证明忠诚干练的属吏和护卫,轻装简从,即刻北上。
此去北疆,千里迢迢。他选择了相对隐秘但更为艰苦的陆路,而非可能已被各方势力盯上、盘根错节的运河漕路。时值深秋向严冬过渡,越往北走,朔风越烈,寒气刺骨。他们跋涉于逐渐荒凉的官道,风餐露宿,有时为了避开可能的眼线或利用更快捷的小径,甚至需要穿行于山路野径。
沿途,他并非一味赶路。他利用自己督粮道的身份和新获的权限,谨慎而迅速地查验沿途几个重要粮仓和转运节点的情况。所见触目惊心:仓廪虚报存粮、账目混乱不堪、硕鼠横行、本该运往前线的粮食被以各种名目截留或“损耗”……这些问题,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此刻无暇也无力立刻全面整顿,他的首要目标,是将手中能直接调拨的一批救命粮,安全、快速地送到最前线。
接到押运首批救命粮的命令后,张明义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行动。他首先做的,是故意在有限的范围内,放出了几个相互矛盾、真假难辨的消息:
对州府粮仓的胥吏,他严令清点甲字仓存粮,并征调大量民夫车辆在附近集结,营造出将从甲字仓起运、走官道大张旗鼓北上的假象。
同时,他却暗中派遣绝对亲信,持他的手令和兵部勘合,秘密前往更偏远但存粮相对扎实的乙字备用仓,进行实际装运准备。
启程日期,他对外宣称是“三日后吉时”,甚至煞有介事地请了道士做法事祈求路途平安。而真正的出发时间,定在了消息放出后的当天深夜子时。
真正的押运队伍,规模被控制在最小——仅三十辆经过加固和伪装的骡马大车,每车双马,配两名经验丰富的车夫和一名持械护卫。所有人员都是张明义从江州带来的老家丁、或是在当地仔细甄别过的可靠之人,提前集中,断绝与外界的非必要联系。
路线选择上,他彻底放弃了相对平坦但关卡林立、耳目众多的主要官道(漕路在更东边,且冬季部分河段可能封冻,更不可靠)。他选择了一条几乎已被商队废弃的旧驿路,这条路需要翻越两座丘陵,穿过一片不小的荒原,路程更远,路况更差,但胜在隐蔽,且能避开大多数常规的税卡和巡检司。
地形利用:队伍昼伏夜出,白天选择密林、山谷或废弃的村落驿站休息、隐蔽、喂马,派出哨探警戒。夜晚则借助星月微光和熟悉地形的向导,快速行军。
天气掩护:出发不久后,天公“作美”,下起了北方深秋的冷雨,随后更是转成了雨夹雪。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行军异常艰苦,但张明义反而精神一振。恶劣天气固然增加了行军的难度,但也极大地阻碍了可能的追踪和窥探,雨水和雪泥会掩盖车辙和马匹痕迹,能有效干扰敌方判断。
通信与伪装:队伍保持严格的灯火和声响管制。车辆的关键部位都做了处理,远看与普通商队无异。张明义本人也换上了商贾的棉袍,混在队伍中,不显山不露水。
尽管计划周密,但张明义始终能感觉到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他知道,各方势力的触角远比想象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