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可,怎么还不歇息?”张明义放轻脚步走过去。
李玉可闻声转过身来。她脸上并无泪痕,甚至带着一种过分的平静,只是眼下的青黑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轻轻抚平一件叠好的厚重裘衣,低声道:“北地苦寒,不比江州。这件大氅里絮的是最好的丝绵,防风。这几双靴子,鞋底加厚了,也多备了鞋垫。”她指着旁边几个小包裹,“这里是些常用的丸散膏丹,治风寒的、止腹泻的、还有金疮药……我都写了用法,放在里面了。”
她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千斤。张明义看着她,心中酸楚与暖意交织。他知道,以玉可的聪慧,岂会不知北疆局势的凶险?粮草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背后是战场生死、朝堂倾轧、利益黑幕,其间的明枪暗箭,比江州豪绅的手段要狠辣百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不说破,只是将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这无微不至的准备。
“辛苦你了,想得这般周全。”张明义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想说什么宽慰的话,却发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李玉可抬起眼,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似要将他此刻的模样镌刻在心里。“夫君,”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此去千里,冰天雪地,敌情叵测,人事更是复杂……妾身别无他求,只望你切记‘万事小心,保重身体’这八个字。”
她顿了顿,似在极力平复情绪,继续道:“遇事莫要过于刚直,记得你在江州时与父亲说过的,‘和光同尘,与时舒卷’。粮草之事千头万绪,关乎前线将士性命,也关乎……夫君你自己的前程与安危。该争的要争,该忍的……也需暂忍。”她这是在用最委婉的方式,提醒他北疆官场的险恶,既要办实事,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张明义听着妻子这番既有深情牵挂、又有冷静谋划的嘱咐,心中激荡不已。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我记下了,玉可。你放心,为了你,为了孩子们,为了……我们心中未曾忘却的公义,我一定会谨慎行事,平安回来。”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这朴素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两人相拥无言,只听得窗外夜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清晰的心跳。这一刻,什么朝堂风云,什么漕运黑幕,什么边疆烽火,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这灯下即将分离的夫妻,和那份沉甸甸的、超越了儿女情长的信任与托付。
良久,李玉可轻轻挣脱他的怀抱,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平安符,塞进他贴身的衣袋里。“戴着它,莫要离身。”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
张明义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平安符紧紧按在胸口。
这一夜,书房里的灯亮了通宵。张明义在最后整理北疆相关的文书舆图,而李玉可,就静静地坐在一旁,为他添茶研墨,偶尔低声补充一两条她所能想到的、关于北地风物或可能用上的人情关系的细碎片段。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车马已备好在府门外。张明义一身简朴却厚实的行装,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妻子和睡眼惺忪被抱出来的女儿。李玉可牵着女儿的小手,对张明义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微微颔首。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拖泥带水。所有的嘱托、担忧、不舍与力量,都在昨夜那灯下的凝视与拥抱中传递完毕。
“走了。”张明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家门和门内那双依旧凝望着他的眼睛,一拉缰绳,带着寥寥几名随从,汇入了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向着北方,绝尘而去。
寒风卷起尘土,李玉可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丈夫的背影,才缓缓收回目光,抱紧了怀中的女儿,转身回府,将所有的脆弱关在门内。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必须更加坚强,因为他要去面对的风雪,比她所能想象的,更加凛冽。而她,就是他最稳定、最遥远却也最坚定的后盾。
张明义望了望南方,那是赵文远潜伏的方向,也是无数漕粮北上的起点。又看了看北方,那是烽火连天、亟待粮草救命的战场。他深吸一口气,告别了治理六年的江州,踏上了北上的征途。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地方官,他将直接卷入帝国最核心的矛盾漩涡——前线的生死,朝堂的争斗,漕运的黑幕,都将在这北疆的粮草问题上,迎来最终的碰撞与清算。他的每一步,都将在刀尖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