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暴,并未因皇帝的呵斥而平息,反而因三司会审的深入,变得更加诡谲莫测。首辅周廷儒与次辅陈循两派的角力已呈白热化,双方都在疯狂地寻找对方的破绽,并竭力拉拢、胁迫中间派官员站队。在这场非此即彼的漩涡中,像张翰与李肃(李玉可之父,大理寺少卿)这样身处关键部门、又非任何一方核心嫡系的官员,成了双方极力争取或意图摧毁的对象。
张翰掌户部钱粮,李肃掌刑名律法,任何一人的倒向或证词,都可能对漕运盐案乃至后续的朝局走向产生重大影响。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
这日深夜,张翰府邸一处极其隐蔽的书房内,灯光被厚重的帘幕遮掩。张翰与亲家李肃对坐,两人面前没有茶水,只有两张分别来自不同势力、措辞迥异却意图相似的密信。
一封来自首辅周廷儒的心腹,信中先是对张翰这些年在户部的“辛劳”表示“体恤”,随即话锋一转,暗示漕运盐案牵涉甚广,恐有“宵小”借机攀诬忠良,希望张侍郎在审核相关钱粮账目时,能“明辨是非”,“稳住大局”,并隐约提及张翰之子张明义在江州的政绩“颇有可期”,前途“大有可为”。
另一封则来自次辅陈循的门人,语气更为直接。信中指责首辅一党把持漕运,贪墨成风,如今罪行败露,却欲挟持户部为其遮掩。信中“恳请”张侍郎秉持公心,提供户部掌握的、可能指向周党的关键账目证据,并保证“拨乱反正”之后,定然不会忘记张侍郎的“匡扶之功”,对于“某些可能涉及地方(暗指江州张明义可能被调查的风险)的不实指控”,亦可“一并澄清”。
两封信,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逼着张翰与李肃做出选择。选择任何一方,都意味着彻底得罪另一方,并将家族命运绑上一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战车。更重要的是,他们深知,无论哪一方,其核心目的未必真是肃清贪腐,更多是借此打击政敌。无论帮谁,都可能沦为党争的棋子,事成之后未必能得保全,事败则必是替罪羔羊。
然而,若不选……在如此激烈的斗争中,保持中立往往意味着被双方同时视为障碍,其结果可能更糟。
李肃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如铁。他看向亲家,声音低沉:“周党势大根深,陈党锐气正盛,且似乎抓住了些实据。两虎相争,你我身处要害,已难独善其身。”
张翰闭目良久,缓缓睁开,眼中闪过决断之色:“周廷儒把持朝政多年,其党羽遍布漕运,此案根源确在于彼。且其为人,贪权护短,若助其掩盖,纵能一时安稳,然贪腐愈炽,国本动摇,你我亦将成为千古罪人。更遑论,为其遮掩,所需动作甚大,风险更高。”
他顿了顿,继续道:“陈循虽亦有党同伐异之嫌,但其此番至少站在‘彻查’的明面。且……明义在江州,或有触及此案边缘之险(他们隐约知道张明义在关注漕弊),若周党不倒,恐其将来反攻倒算,明义首当其冲。”
李肃缓缓点头:“兄长所言,与弟暗合。周党不倒,贪腐难清,朝无宁日,后辈亦难有清明之天。然则,陈党亦不可全信。我等需行险棋。”
两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精明人物,深知不能将全部身家性命押在一方。他们商议出了一条极为危险的“投机”之路:
有限度、有条件地向陈循一方,提供部分指向周党外围成员、且证据相对确凿的户部账目疑点。这些证据不足以直接扳倒首辅,但足以打击其部分羽翼,增加陈党在斗争中的筹码,也表明了他们“倾向”。
通过极为隐秘的渠道,向周廷儒一方传递一个信息:他们并未掌握核心致命证据,且对陈党亦怀有戒心,此举是为“自保”和“避免局势彻底失控”,暗示他们并非完全倒向陈党。
李肃在大理寺,利用职权,在审理相关案件时,力求程序严谨,证据扎实,避免被人抓住把柄,同时在某些关键环节,以“律法无明文”或“证据链存疑”为由,进行适度拖延或制造审理难度,既不完全配合陈党搞“扩大化”,也不让周党轻易脱罪。
严令家族子弟及门生故吏谨言慎行,不得参与任何公开的攻讦,保持低调,尤其叮嘱远在江州的张明义,务必稳守地方,做出实绩,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