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压抑。
户部侍郎张翰近日眉心的川字纹愈发深刻。
国库亏空如同一个无底洞,边饷、河工、宗室俸禄,处处都要钱,而税收却年年难以足额入库。
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内阁首辅与次辅之间的斗争已趋白热化,双方都在拉拢、打压户部官员,试图将这个掌管天下钱粮的衙门变成自己的钱袋子。
张翰力求持身中正,专心理财,却如同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左右皆是虎视眈眈的政敌。
他写给儿子张明义的家书中,除了寻常问候,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对朝局“纷繁复杂,需愈加谨慎”的深深忧虑。
龙椅上的皇帝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但对权力的掌控欲却愈发强烈,性情也更为多疑。南方再次爆出的“漕帮运盐大案”,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火药桶。
奏报称,漕帮勾结地方官员,利用漕船大规模夹带私盐,偷漏税银数以百万计,甚至牵扯到个别宗室子弟!皇帝震怒,在早朝时摔碎了茶盏,厉声斥责户部、漕运总督衙门乃至地方官员“沆瀣一气,欺君罔上”!
这把火迅速烧到了内阁。
又一日,銮殿上的九五至尊的龙椅上,老皇帝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扶手,殿内鎏金仙鹤香炉吐出的龙涎香仿佛都凝滞了。底下,内阁首辅周廷儒与次辅陈循的争执已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陛下!”首辅周廷儒须发皆白,此刻却面色涨红,手持玉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漕运乃国之命脉,盐税更是国库重要来源!如今漕帮竟敢利用漕船大规模贩运私盐,偷漏国税,无法无天!此案若非地方官员尸位素餐,与漕帮沆瀣一气,岂能绵延数年之久而未被察觉?陈次辅身为辅臣,协理户部、督察院,对漕运、盐政负有监管之责,如今酿此大祸,难辞其咎!臣恳请陛下明察,追究其失察之罪!” 他一番话义正辞严,直接将“监管不力”的帽子扣在了陈循头上,意图明显。
次辅陈循,年纪稍轻,面容清癯,闻言并未立刻反驳,而是先向御座深深一揖,这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廷儒,语气却带着锋棱:
“周阁老此言,下官不敢苟同。”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漕帮运盐案发,臣亦痛心疾首。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漕运、盐政积弊已久,根源何在?在于用人不当,在于结党营私,在于有人将国家公器,视作私相授受、牟取暴利之工具!”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陛下明鉴!据臣所知,涉案之江宁知府,乃周阁老门生故吏所举荐;漕运总督衙门中,亦有数位关键官员与周阁老府上往来密切。更有甚者,去岁漕运御史出缺,臣本欲推举刚正之人,却遭周阁老一力阻拦,最终上任者,乃是……哼,想必周阁老心知肚明!如今出了事,周阁老不思反省己身用人不明、约束不严之过,反倒急于将‘失察’之名推于他人,此举,岂非欲盖弥彰?”
“你……你血口喷人!”周廷儒气得手指发抖,“举荐官员乃为国举贤,岂能因个别人之不肖而牵连举主?陈循,你这是在影射老夫结党?陛下面前,你安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