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他心惊的是,在一份旧的吏部简报中,他看到了“范启明”的名字——当年他父亲赵家冤案发生时,范启明正是户部主管漕运的郎中,其态度曖昧,多有回护涉案官员之举。而最新消息显示,范启明已外放江南某漕运重省担任布政使,堂堂二品大员!这绝非寻常升迁,其背后定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运作。赵文远在笔记上写下“范启明”三字,重重圈起,画上数个问号。
赵文远深知,最真实的数据往往藏在市井的抱怨声中。
在嘈杂的码头,他听着船工们一边修补帆布,一边骂骂咧咧:“娘的,这‘水脚钱’还是老价钱,可过一道闸就得塞一回‘买路钱’,那帮量斛的孙子,手抖得跟得了鸡爪疯似的,‘淋尖’、‘踢斛’玩得溜熟!一趟下来,白干!”
在镇上的小酒馆,他与一个收粮的小商人对饮,对方几杯酒下肚,便开始倒苦水:“老弟,你是不知道,如今这‘折色’(将税粮折成银两)的道道有多深!官府定的折价永远比市价低,这里头就差了一截。这还不算,你想顺利交差?仓场那些胥吏,哪个不得打点到?不然,好好的粮食也能给你挑出毛病,定你个‘潮杂’,扣你三成的价!这买卖,难啊!”
他甚至在与林员外家负责采买的管家闲聊时,假意感叹灾后重建物料昂贵,那管家左右看看,低声道:“顾先生,您是不知情。官面上采买的石料、木料,价格能比市面上高出三成!为啥?指定了那几家工坊呗,里头没猫腻谁信?就镇上王记杂货铺那个远房亲戚开的石料场,今年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赵文远将这些听到的“常例”名目、手段与记忆中的数据进行比对。他发现,传统的“淋尖踢斛”依旧猖獗,而“折色”环节的贪墨似乎更加系统化、半公开化,更值得注意的是,与漕运相关的工程采买(如堤坝石料)已成为新的、更隐蔽的利益攫取点。
赵文远像一位细致的观察者,记录着清泉镇的日常。
他多次注意到,每当有悬挂漕运旗帜的官船或漕帮私船在镇边小码头停靠,王记杂货铺那个平日里笑眯眯的王掌柜,总会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子,匆匆上船,半晌方回。而王掌柜的妹妹,正是本县县丞夫人的贴身嬷嬷。
镇上李木匠家的二小子,原先是个偷鸡摸狗的闲汉,去年却突然穿起了绸衫,还在府城漕运码头混了个司账的差事,据说肥得流油。赵文远稍一打听便知,李木匠的闺女,年前嫁给了府城漕帮里的一个小头目。
就连他所栖身的林员外家,看似与漕运无直接关联,但其经营的桐油生意,最大的主顾竟是府城“顺丰船厂”,而这家船厂,常年承接漕船的维修保养业务,与漕帮及官府关系匪浅。林员外宴请船厂管事时,赵文远甚至作陪过,席间听到不少关于漕运衙门和各大漕帮的“趣闻轶事”。
赵文远在自己的秘密笔记上,画出了一张简陋的关系图:王记—县丞—漕帮;李家—漕帮小头目—码头职位;林员外—船厂—漕运衙门……这些看似孤立的点,逐渐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连接起来,勾勒出一张扎根于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知道,仅凭这些远不足以撼动大树,但他坚信,将这些零散的碎片不断积累、拼凑,终有一天能还原出真相的轮廓。他的蛰伏,他的调查,如同在黑暗的地底默默生长的根须,只为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与远方的战友里应外合,给予那腐朽的巨木致命一击。
他知道,远在京城的张明义,如今虽地位提升,但身处漩涡中心,行动反而可能受到更多制约。而他赵文远,身处这看似不起眼的角落,反而可能利用身份的隐蔽性,从基层、从侧面,一点点地剥开那黑幕的茧房。
“明义兄,你在明处砥砺前行,我便在暗处为你拾遗补阙,探寻根源。” 夜深人静时,赵文远望着北方星空,心中默念。两人的目标从未改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不同的战场上,向着同一个敌人,并肩前行。这份在逆境中不曾磨灭的信念与行动,便是他对过往冤屈最有力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