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与繁重无比的善后工作。修复堤坝、安置流民、发放赈济、防止疫病、恢复生产……千头万绪,都压在了张明义的身上。他几乎是住在了衙署,每日里脚不沾地,协调物资,巡查工地,处理纷争,常常是深夜才带着一身泥水与疲惫回到府中。
若非妻子李玉可从旁协助,他恐怕早已心力交瘁。
每日黄昏,张明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官袍上常带着泥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他带回的不是成型的公文,而是一脑子亟待处理的碎片信息:某段河堤需要多少石料、某处安置点发生了争抢、某乡上报的田亩损失数目存疑、上级关于赈灾款的最新指令、胥吏们互相推诿的抱怨……
李玉可早已在书房等候。她并不急于询问,而是先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待他稍缓过气,才引他坐到书案前。案上已备好笔墨和几张素笺。
“夫君莫急,慢慢说,妾身记下。”她声音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张明义便毫无保留地将脑中纷乱的信息倾吐而出。李玉可凝神静听,纤手执笔,飞快地在不同的素笺上分类记录:
一张记 “紧急事务” :如“东乡堤坝出现新裂缝,需即刻派人抢修”、“流民聚集处疑似出现腹泻症状,需医官排查”。
一张记 “待议事项” :如“各县呈报损失需交叉核对”、“与邻州协调借用部分粮种的可能性”。
一张记 “人事动态” :如“王主簿对调配物资颇有微词”、“周家表示愿意捐粮,但似有别图”。
一张记 “上级指令与期限” :将朝廷或府衙下达的命令、规定的完成时限单独列出,一目了然。
待张明义说完,她已将这些杂乱信息梳理得条理分明,并用朱笔在最重要、最紧急的事项旁做出标记。“夫君,依妾身看,今夜需优先处理这三件:堤坝裂缝、疫病排查、以及明日发放赈粮的最终方案核定。其余事项,可按此顺序依次推进。”
张明义看着那几张脉络清晰的笺纸,仿佛心头重压被移开了一块,长长舒了口气:“有劳夫人,如此一来,我便知从何下手了。”
在筹划安置流民时,张明义最初的方案是搭建大型粥棚,集中施粥。李玉可看过草图后,沉吟片刻,轻声道:“夫君,集中施粥虽省事,但老弱妇孺恐难以挤抢,且易生混乱。妾身以为,或可按保甲编列,分设几个小粥棚,定时定点,凭牌领取,秩序或可更佳。”
她还补充道:“如今虽已入夏,但夜间仍凉,流民栖身草棚,恐易染风寒。可否请夫君下令,募集些旧衣物、干草铺垫?另外,需单独划出一处稍避静的区域,供妇孺使用,并派年老稳重的婆子看顾,以防意外。” 这些细致入微的考量,是张明义和一般胥吏难以想到的,极大地提升了安置的人性化程度。
张明义忙得无暇他顾,李玉可便将府内打理得如同平静的港湾。她约束下人,不得以任何琐事打扰老爷,自己则将一应家务处理得妥帖周全。她知道张明义常常错过饭时,便吩咐厨房时刻备着易消化的点心羹汤,无论他多晚回来,总能立刻吃上口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