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生试于县学明伦堂举行。青瓦粉墙,古柏森然。当张明义一袭素色学袍步入考场时,那份由内而外的从容气度,便与周遭或面色紧绷、或喃喃诵念的考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考题无非是经义默写与基础破题,于他而言,确如温习旧课。他并未急于下笔,而是闭目凝神,将周遭的悉索声、粗重呼吸声隔绝于心外,直至灵台一片清明。
随后,他方提笔,饱蘸浓墨,腕底运力,字迹端正清劲,骨架开阔,隐隐有松风竹节之姿。内容更是引经据典,条理明晰,破题精准,不仅深得圣贤微言大义之精髓,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唯有致知书院方能涵养出的宏阔视野与思辨色彩。
放榜之日,其名高悬案首,毫无悬念。族人纷纷前来道贺,言语间满是与有荣焉。他依旧淡然处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分内小事,眉宇间不见丝毫得意。唯有几位历经世事、目光如炬的族老,从那过分沉静的眼眸深处,窥见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豹等待出击时的耐心与冷冽。
府试设在州府贡院,号舍森然,规制严谨,竞争亦愈发激烈。考场之内,鸦雀无声,唯有巡考官吏的脚步声与纸页翻动声清晰可闻。第二场考经义策论,题目关乎地方治理与民风教化。
张明义略一思忖,并未空谈仁义道德,而是笔走龙蛇,将数月来走访乡野的见闻化为笔下锋芒,巧妙地将漕运利弊、赋税轻重、吏治清浊与民风淳薄勾连论述,言之有物,数据事例信手拈来,虽未直言弊政,但字里行间隐含的批判意识与革新诉求,已如暗流涌动,呼之欲出。
阅卷官中,自有保守之辈,觉其言论过于尖锐,笔锋带刺,恐非安分守己、皓首穷经之徒。然主考官乃一位务实干员,阅罢其卷,沉吟片刻,竟忍不住以指节轻叩案面,低赞一声:“好!”认为此子不仅学问扎实,根底深厚,更有经世致用之宏愿与卓见,非寻常寻章摘句之腐儒可比。虽有微词,张明义终以优异之姿,顺利通过府试。
院试由省学政亲自主持,是获取秀才功名的最后一道,亦是最关键的门槛。贡院气氛凝重至极,仿佛连空气都滞重了几分。当考题发下,其中一道实务策问,竟直指“漕粮转运损耗”之困局,要求考生剖析根源,陈献对策。
看到此题,张明义心中蓦然一动,眼前似有光影流转——藏书阁摇曳的烛火,赵文远清癯而专注的侧脸,那老妪跪在县衙前绝望的泪水,还有怀中那半根触手生凉的黑檀算筹……万千思绪如潮涌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眸光一凝,重归澄澈。考场之内,不容半分杂念。
这一次,他不再含蓄,亦无需掩饰。笔锋如出鞘之刃,直剖漕运积弊之根源。他从河道疏浚维护、仓廪管理制度、漕丁待遇生计、吏治监察环节等多个层面,层层剥笋,剖析入木三分。数据推演精确至毫厘,对策建议切实可行,既有对《漕运水程》等典籍的熟稔引用与批判吸收,更有超越书本的、源自田间地头与市井码头考察的真知灼见。他甚至巧妙化用了昔日与赵文远在碑林雪地、藏书暗室中推演的部分结论,将漕运之弊与更深层的军政关联、利益输送隐约点出,虽未明言兵部,然笔底波澜,已让有识之士窥见水面下巨大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