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之间,步履不停。
他不再满足于书斋学问,常以游学访友之名,信步于县下属镇的田埂阡陌。
他与满脸沟壑的老农谈论节气收成,倾听行商对关卡厘金的抱怨,驻足观察河道的淤塞与疏浚,查探官仓粮储的虚实。
赵文远曾冷峻道出的那些数字与案例,在此地化为了眼前活生生的、带着泥土气息与汗水的沉重现实。
他曾亲眼目睹一老妪因漕粮“折色”之弊,被盘剥得家徒四壁,跪在县衙冰冷的石阶前哀泣而无门。
那一刻,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涤荡积弊的决心,如同烙印,更深一分。
恰逢族中祭田赋税与县衙小吏发生纠纷,僵持不下,族叔烦恼不已。
张明义并未直接出面,只在私下向族叔献上一策。他引述本朝优免士族田赋的明确律条,又轻描淡写地提及那吏员过往某些不甚光彩的旧事软肋。
族叔依言而行,不动声色间,事情竟迎刃而解,且全了双方颜面。此事悄然传开,族中长辈对他更是刮目相看,始知此子不仅学问精深,更通晓世务,懂得运筹帷幄,借力打力。
苦读间隙,他会偶尔搁下笔,推开轩窗,遥望北方天际流云。
京都路远,致知书院亦在云山之外。不知那人,是否仍在藏书阁那跳动的烛火下,与那些庞大的数字、隐秘的账目以及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无声较量?是否……也记得飞虹桥上,那斩断算筹、以酒为约的誓言?
他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指尖触到那半根算筹,木质纹理在体温熨帖下,已不再冰冷。他缓缓收拢手指,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随后,他转身,再次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书卷之中。
他深知,脚下之路,每一步都必须踏得沉稳坚实。这不仅是为了不负家族期望,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凭借足够的力量与资本,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人身侧,共同面对风雨,然后,兑现诺言,共饮那坛——天下至醇的梨花白。
秀才试,不过是他宏大棋局中,必须稳稳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而他,张明义,已然成竹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