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如林,杀气凝霜。
就在钢刀即将及身的刹那,张明义猛地一脚踢翻石桌,酒壶杯盏碎裂,暂阻了正面之敌。赵文远同时袖袍一拂,亭角那盏孤灯应声而灭,黑暗瞬间吞噬了小小石亭。
“走水路!”赵文远低喝一声,声音在刀锋破空声中清晰传来。
他并非指向冰面,而是拉着张明义猛地向后一撞,竟撞开了石亭看似坚固的后栏——那下方,正是洗墨池引活水的一处狭窄暗渠入口,因冬日枯水且结薄冰,极难察觉。两人身形如鱼,滑入刺骨的寒水中,借着一口气和暗渠的掩护,向书院后山方向潜去。
身后,杀手的怒喝与冰面碎裂声交织,却终究慢了一步。
……
翌日,经堂之上,炉火暖融,仿佛昨夜生死一线只是幻梦。
陈砚修一身杭绸儒衫,光华潋滟,正引经据典,以“礼不下庶人”立论,言下之意,漕工役夫之流,能得朝廷漕运体系荫庇已是恩典,无需更多体恤。一番高论,引得不少士族出身学子颔首附和,堂内一时无人出声驳斥。
正当山长微微蹙眉之际,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自末座响起:
“学生以为不然。”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于起身的赵文远身上。他面色因昨夜寒气尚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先向山长与师长执礼,而后不疾不徐道:
“《周礼·天官·大宰》有云:‘以九职任万民’,一日三农,二日园圃,三日虞衡……五日百工,六日商贾。漕工运粮,农户产谷,皆在九职之列,各司其职,以养天下。礼若不下于此辈,则礼之基石何在?国之根本何存?”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随即话锋一转,竟将漕运从征粮、转运、仓贮到分配的庞大体系,其中的关节、损耗、利弊,乃至底层漕工的具体辛劳,剖析得丝丝入扣,数据翔实,事例生动,听得满座皆惊——这绝非一个普通寒门学子能知晓的深度与细节。
最后,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渐沉的陈砚修,轻声问道:“陈兄身上这件杭绸,光华夺目,可知它需历经江南织造、运河漕工、沿途力夫、京城商贾,多少人之手,涉多少里之路,耗多少日夜之功,才得以披于君身?庶人之劳,实乃士人之衣冠,庙堂之基石也。礼,岂能独不下于此?”
满堂寂然,唯有炭火噼啪。张明义坐在不远处,清晰地看到,赵文远因激动而微颤的袖口中,一本蓝皮旧书露出一角,封皮上,《洗冤录》三个字隐约可见。
……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书院。张明义为避雨,无意间撞开了藏书阁一处隐蔽的暗室。室内烛光昏黄,赵文远正伏案疾书,纸上密密麻麻是漕粮非常规损耗的演算。而案头另一角,一份被小心保存的血书刺目惊心——“漕银三十万两,兵部侍郎王,分润七万,沉船以掩迹……”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赵文远先是一惊,随即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笑容,声音沙哑:“现在……你总算彻底明白了?”
窗外,恰有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暗室,也清晰地照见了赵文远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衣襟下,心口处那道狰狞的、显然是致命伤留下的刀疤。
……
秋猎之日,弓马喧嚣。围场之中,一支淬毒冷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直取张明义后心!赵文远眼角余光瞥见寒光,猛地将他推开,自己却因力道过猛踉跄倒地。一个陈旧但保存完好的账本从他怀中跌落,页边密密麻麻满是暗红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