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义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久到时间本身都失去了意义,仿佛漂浮在无垠的宇宙尘埃之中,思绪如同断线的风筝,散落在混沌的虚无里,捕捉不到任何焦点。没有梦,没有知觉,只有一片沉重的、包裹一切的黑暗。
终于,一丝微弱的意识如同潜游者浮出水面,他艰难地撬开了沉重的眼皮。
醒了。
然而,醒来的世界,依旧是沉沉的黑暗。一种近乎实质的、粘稠的黑,几乎吞噬了所有光线。
他用力眨了眨眼,好一会儿,瞳孔才勉强适应这极致的幽暗,分辨出南面墙壁上,隐约透出一道门的模糊轮廓,边缘渗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更为深灰的微光。
屋子似乎不大,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边界。连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显得格外突兀。
他曾在一本泛黄的、不知名的杂书里读到过古代关于居所的说法:
人住的房子,尤其是卧房,不必太大,十几平方米便足够。古人认为,过于宽大空旷的房屋会“吸人气”。
这里所谓的“人气”,并非指热闹与否,而是指人体自然散发的热能、气场与生命能量。
若一人独居,需以自身微弱的能量场去填满、温暖偌大的空间,长此以往,对身体的损耗自然不小。
体质会渐渐虚弱,精神容易涣散不振,行事也易出差错,甚至霉运也可能接踵而至。
——他会在此刻清晰地想起这些,是因为身处的这个房间,带给他的感觉,竟真与书中描述的那种古老、内敛、甚至略带一丝“领域感”的氛围不谋而合。
有点像他童年时去北京旅游,参观过的那些老式四合院里的卧房,紧凑、私密,仿佛将一切生命活动都收敛于方寸之间。此时的张明义还不知道,他这无意间的联想,竟猜得八九不离十。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身体的疲惫感却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重伤初愈般的虚弱感攫住了他,眼皮越来越沉。想着想着,在这片令人不安的黑暗与寂静里,不知不觉间,他又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之中。
意识重新变得混沌。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晓得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将去往何方,一个怎样全然不同、光怪陆离的世界正等待着他去踏足。
就在他毫无知觉地沉睡时,异变悄然而生。那颗紧贴着他胸口皮肤、原本毫无动静的墨绿色小珠子,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悄然浮起,脱离了他的肌肤表面,悬浮在离他胸口一寸左右的空中。
它开始缓缓地、无声地绕着他的身体旋转,轨迹圆融,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稳定而神秘的绿色幽光。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它就像一颗忠诚的、微弱的星辰,守护着它沉睡的主人,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仪式。
忽然,“嘎吱——”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木头摩擦声,打破了室内凝固般的寂静。
是那道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缕相对明亮些的、带着暖意的昏暗光线,如同羞涩的溪流,从门缝中悄然漏进屋内,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可见的、浮动着细微尘埃的光束。
也几乎就在门被推开、光线涌入的同一瞬间,那颗正缓缓旋转的绿色珠子,仿佛受到了惊扰,或是完成了它的使命,幽光猛地一敛,随即如同水滴融入海绵一般,悄无声息地、径直地融进了张明义的胸口正中位置,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个人影,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从外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借着门缝透入的光,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模糊的、穿着宽松衣袍的轮廓,手里似乎端着一个碗状器皿。那人走到床边,微微俯下身,一只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掌轻柔地探了过来,贴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试探他的体温。那触感陌生而温和。
随后,那人似乎确认了什么,轻轻舒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便又静悄悄地转身,步履轻盈地离去,小心地重新掩上了门。屋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黑暗与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昏沉中的一个错觉。
时间的流逝再次变得模糊不清。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仿佛时空在此时此地发生了奇异的交错与折叠,张明义陷入了一个极其漫长、细节丰富到令人心悸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