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腰能隐隐约约看出枪的轮廓。
光太强烈了,耀得人睁不开眼。
啪嗒。
客厅的灯又被关上了。
但还是耀眼,明亮到人的眼前白茫茫一片,明亮到人怀疑自己是个瞎子。
混蛋!混蛋!
冥顽不灵的混蛋!
松田阵平伸手摘下盛着鸽子的铁笼,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就这样拿着,从几个人的眼前穿过去。
没有人将视线投向他,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直到开门声响起,几个人才如梦初醒。
“辉酱?”降谷零抬起头,身体前倾,将脑袋探到玄关能看见的地方,“你要出门吗?”
松田阵平点点头:“有任务。”
降谷零再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松田阵平的世界又是一片寂静,他只能听见自己身体中血液不断奔涌的咆哮声,以及动作间骨骼碰撞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门被关上了。
松田阵平拎着鸟笼来到楼下,直到站在停车场前他才回过神来。
他的车昨天已经炸没了。
“我车没了,”他拎起鸟笼,与里面的鸽子平视。
再一抬眼,面前的场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换。
一望无际的海。
脚下是金黄的沙滩,头顶是歌唱着翩然飞舞的海鸥。
松田阵平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桔红色夏威夷风情的衬衫,瞬间就认出这是他和萩原研二高中毕业旅行时对方给自己挑的衣服。
海也是他们一起看过的那片海。
松田阵平甚至有些疑惑,他和萩原研二究竟有多少回忆,让他回忆了这么多次,居然还能刷新出新的。
“小阵平!小阵平!”
已经有成年人模样的萩原研二蹲在沙滩上,手上拿着一枚漂亮的乳白色贝壳冲他挥舞。
明朗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沙滩上传得很远:“你看,这枚好不好看?”
一般,就冲你这花里胡哨的审美,最后串出来的贝壳手链只有被萩原千速珍藏绝不会拿出来的份儿。
他见松田阵平不回答,自言自语道:“姐姐应该会喜欢的吧?”
“千速姐觉得很丑,”松田阵平回答他。
萩原研二闻声抬起头,一滴泪掉下来,顺着他的面颊滚动。
松田阵平不为所动:“比起那个,那家伙其实更喜欢我们带回去的特产。”
更多的泪落下来。
一滴一滴。
萩原研二睁大眼睛,一片海从他的眼眶漾出,他的身影慢慢在汹涌的眼泪中融化。
“我的幼驯染可不是水做的,”松田阵平站在这片空无一人的沙滩上,默不作声地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语调仍然是轻松的,“不出来吗?”
海浪在海与地的衔接处推拉,松田阵平看着依旧平静的海面,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
混蛋!混蛋!
恶事做尽的混蛋!
他在绝望的土地,注视着满目的蓝。
人可以和命运对抗吗?
松田阵平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从很小的时候。
当然他也得到过很多答案。
老头子说:“命运就是暴风雪、龙卷风、地震、海啸,人怎么可能和他对抗。”
萩原妈妈说:“我并不知道人是否能够战胜命运,但阵平你们也许可以试试,试试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千速姐说:“与命运对抗,最重要的是过程,而非结果,想做,就去做。”
然后……还有很多很多人,他的学校老师、放学路上会路过的房子里的老爷爷、便利店和蔼的老婆婆……
很多很多人。
每一个人给出的答案是不一样的。
因为每个人的答案注定是不一样的。
所以其实他没有必要去问别人,他应该问问自己的心。
要放弃吗?要妥协吗?要低头吗?
松田阵平抬起头,天空也是蓝色的,无边无际的蓝。
他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你这是特地给我辟出个地方来冥想吗?”
混蛋!混蛋!
自以为是的混蛋!
“你赢了。”
世界意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带着和话语里内容不符的压迫感。
“那么,你准备好面对世界的真相了吗?”
松田阵平回答祂:“你是说关于我们的世界是一本漫画这件事?”
祂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压得更低:“是的,这个世界是一本漫画,但也不只是一本漫画。”
它因漫画而诞生,却在缓慢成形的过程中孕育出新的自我。
它是一个世界。
一个完完全全独立存在的世界。
即使它曾依附那本漫画生长,但当它拥有了自我,那些曾经给它输送养分的管道就成了囚禁它的荆棘。
它只有挣脱那被设计好程序的故事线,才能够拥有真正的灵魂,从密不透风的蛋壳里孵化出来。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像孩子长大了终要离开妈妈的怀抱。
但是……呕心沥血的母亲却难以离开自己的孩子,于是一次次地将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塞回温暖腐烂的子宫。
孩子!孩子!
贪得无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