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载沣收回眼神,抬步上了轿子,吩咐道:“先到庆王府一趟。让载涛到北府来见我。”
“良弼的身后事,可交由你办。”载沣道:“你既是他往日的上司,也是他的学生兼好友,应为他争个体面。”
“嗻。”
载涛擦了擦眼泪:“臣也想过,他这一生,莫过于忠、靖二字。”
忠,是尽忠报国、危身奉上。靖,是柔德安众、恭己鲜言。
“也算是妥帖。”
载沣想了想道:“他虽无赫赫军功,但若没有他的一番铮言阻止,京师不免一场满汉血腥鱼猎。”
“告诉内阁,皇上追赠他为‘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虽是虚衔,也是用来褒奖功勋、追念忠烈的荣典,一向由吏部或兵部根据其人功绩提请,然而现在吏部兵部都不在自己手上,袁世凯内阁那些人未必会为良弼添设哀荣,倒不如直接以皇上的名义下旨旌表,来得毫无疑义。
载涛哪里能不明白,眼泪又流了出来,“王爷,就是袁贼害死的赉臣!”
载沣心中一惊,“什么?”
“赉臣只是炸伤了一条腿,医生做了截肢手术,认为可以不死。然而‘秉政某公’派了一位医生送来一剂药,说是足助气血,赉臣喝下后,伤口突然恶化,最终才不治身亡。”
又是这种以毒作药的下作手段!载沣咬牙含恨道:“你从哪里听说的这话?如何证明‘某公’便是袁世凯?”
“外头都这么说。”
载涛激动道:“赉臣一向厌恶‘某公’,曾劝阻朝廷起用此人,且他所交好的吴禄贞被刺,也是‘某公’所为,如今轮到赉臣,不是袁世凯还能是谁?!”
难道真的是他?
然而就算真的是他,又能拿他怎么样?
良弼死了,而今京中局面更是无人与之抗衡。更何况,朝廷还要靠他来对付革命党。
一思及此,载沣冷静下来,望着窗外木然说道:“传说渺茫,莫可稽考,斯人已逝,如之奈何?”
十二月十二。
庆王跛步,不利于行,勉强由人扶着进了东暖阁,太后已在座上,见他步履艰难,问道:“可好些了?”
庆王答道:“太后垂问,臣年老体衰,仍愿效死。”
“效死不必。”太后道:“你多年掌枢,与袁世凯共事,局势至此,可有良策?”
庆王默然,此前他为了宗社党的压力,违心支持君主,而今压力已去,他自然回归民主,但说不出口耳。
“臣该死。”
太后清楚他的心思,于是转向醇王道:“今日袁世凯上了折子,虽愿受赏,但说要等时局稍定,再行受封。”
醇王片刻无言。太后却道:“我问你,你可反对皇帝退位?”
醇王一愣,张嘴呐言,发不出半句说话。
太后略有不耐,转向庆王:“你呢,可是赞成皇帝退位?”
庆王手扶膝盖,唯诺而已,也凑不出一句完整。
“我已知勉强无用。”太后哽咽道:“大势已去,为保全皇室和皇帝性命,唯有接受共和。”
这是已经下了决定?地上两王均感突然、仰起头来大吃一惊,“太后?”
“都起来说话吧。”
太后让人赐座,见庆王脸上隐隐有些喜不自胜,醇王倒是出乎意料有些不甘,但两人都身处嫌疑,不肯轻易开口,只化作一句万千滋味的,“谢太后。”
她忽感疲倦,只因这些日子看透了这些人的心思,忍过心头一阵刺痛,缓了口气。
“你们反复推求,迁延不定,疑义繁生,将来必演同室操戈、涂炭生灵之惨剧。”
“此后兹事,由我一人承担罢了。”
她言语虽轻然辞色甚厉,两王面色一白一红,都不好看,絮着厚厚棉花的锦褥也坐如针毡。
“载沣。”太后对醇王道:“你为皇帝本生父,当知此乃万不得已。”
醇王垂首辗然,然而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无不震动不安,几乎要震破耳鼓,连带太后接下来的那句话也模糊不清,只隐约听见要让徐世昌起草什么“诏书”什么“懿旨”,胡乱扫袖,前跪应道:“……嗻。”
“奕劻。”
“老臣在。”
“你去告诉袁世凯,而今一切如他所愿,他尽可以与民军放开来谈优待条件。”太后的声音像是冰雪里漱过:“对你,只有一点,务必确保对他对我清室有利,尤其是我母子及皇室平安。”
庆王踉跄着从椅子上下来磕头,“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