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长篇大论,末尾落款“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各部大臣的署名,头上都有个小小的“臣”字,连成一排“臣臣臣臣臣臣臣臣”,甚是有趣。
溥仪放下这奏折,好奇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矮胖老头又跪在红毡条上,却是伤心欲绝,声泪俱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免有点扫兴。
怎么每次上朝老是在哭,奏折他是看不太懂,溥仪听见他抽着鼻子,有几句却是他听得懂的。
“民主好比尧舜禅让,是顺民心之所归,非历代亡国之可比。”
“读法兰西革命史,要是那路易王室早顺民情,何至于子孙被杀无遗?我皇太后、皇上何忍使列祖列宗震惊,被赶出紫禁城?”
“大局危迫已极,民军主张共和,恐难武力镇压。若不早定大计,必致皇室蒙尘。请太后务必俯鉴大势,以顺民心!”
“你要我鉴什么大势?”身后的太后魂不附体,茫茫然好似踩在无垠的雪地:“定什么大计?”
“太后!”袁世凯拳头“咚”一声落地,咬牙切齿道:“而今大势,军事无望,海军尽叛、陆军涣散。”
“财政崩溃、国库空虚,无钱发饷,易致哗变,一旦哗变,北京必将不保。”
“而外交无援,求告无门,列强皆是袖手旁观。”
“唯一之计,便是接受优待、同意共和,皇帝自行退位,可保皇室尊荣、财产不受威胁。”
他声色俱厉又泪流满面,太后显然惊骇震动,两行眼泪落下,半晌方问:“皇位不保,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咚。
她这话一出,袁世凯以头触地,似是悲愤交加、无颜见人,朝服下的身子颤动一团,飘出无法自抑的哀音。
“臣……奉命于危难之间,已竭尽全力。”
“如今局势迫在眉睫、危及天家性命……除了赞成共和,臣……别无他法。”
太后有点恍惚,像是已经吓昏了,不过睁着眼睛坐在凤位上而已。
小皇帝虽然懵懂也察觉不安,像个小兽要从龙椅上挣扎下来。
太后这才从惊怖中警醒过来,惶惶然道:“内阁交给了你,事事皆遵你替我主张,但求保全我们母子性命。”
午正从养心殿散朝出来,东华门上登车回府,正好午时三刻。
骑兵领先开道,护车十辆内坐各部官员侍从,中间是总理大臣的马车,前后左右军弁护卫随扈。
刺刀出鞘,铜号声声,气势肃煞。
金漆朱轮的双辕马车宽大平稳、密不透风。
袁世凯在里头端看自己右手的拳头,骨头肿起一块,方才顿拳叩首,太过用情,而今额头上也有些隐隐作痛,不免低咒一声,然则心中那股欢畅的清泉,却不受控制地要满溢出来。
头顶上是高悬的明日,眼前是东出的紫禁城门,这一处天地再也困不住自己,就让那双可怜母子留守吧!
是有逼迫孤儿寡母的嫌疑,但也不算太过辜负,争取到今日局面,自己实在殚精竭虑。
大局如此、人心如此,自己只能顺势而为,如之奈何?莫可奈何。
至于自己,接下来从大清的内阁总理变成中华民国的大总统,身份虽变,权力不变。
没落的清廷要依靠自己,崛起的民军要皈依自己,万众一身,南北所系,最高一人。
一思及此,手上抖动难抑,一时竟分不清是疼痛还是激动所致,此时要是有个温香软玉在侧,帮自己纾解难耐就好了,可叹美中不足。
咔哒,一声碰撞的响动,就在自己的头顶上,顺着车棚顶骨碌碌滚下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四方震动,热浪袭来,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掀起,连带车厢抛转落地。
是炸弹!
袁世凯惊魂未定,慌忙爬出车厢,耳朵里一片尖锐鸣响,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努力眨眨流泪的眼睛,只觉眼前一片烟雾弥漫。硝烟刺鼻,视事渐渐分明,这才看清两匹马、卫队营管带袁金标、左右亲兵数人已血肉横飞,领先开道的侍卫杜保亦人仰马翻在地。
马队东倒西歪,有马匹断了腿刺出森然白骨,街上一片混乱,有人张着嘴像是在惨叫。
他转头看了看,认出此处是丁字街东兴楼饭庄,那颗炸弹应是从二楼抛下,有可疑的人影一闪而过。
到底是军人,就这会子他已镇定下来,踩着贴身侍卫的背,迅速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大氅和官服过于累赘,他毫不犹豫挣脱扔掉,军靴一夹马腹,扬鞭策马疾驰。
这时,另一颗炸弹从天顺茶楼掷出,堪堪擦过他的马蹄。
他在冲天的爆炸中,拨转马头抄向小路,躲过了埋伏的第三颗炸弹,奔回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