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烬带来的冰冷尚未从骨髓中完全褪去,一纸来自主院的传唤,又将凌清泓拖入了另一重漩涡,家宴。
并非年节,亦非庆典,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宴,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凌清泓握着那张质地考究、熏着冷香的请柬,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绝非简单的团聚。或许是联姻前的“安抚”,或许是凌万疆又一次彰显权威的仪式,又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换上凌家为他准备的、符合“五公子”身份的锦袍,月白色,绣着疏离的流云纹,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异色瞳孔,在刻意低垂的眼帘下,沉淀着无人能窥见的暗潮。拿起“葬泓”,这把伞如今已不仅仅是一件魂具,更是他唯一能紧握的、属于他自己的“武器”。
步入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主院宴厅,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与他自己院中的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凌家的重要人物几乎都在场。
家主凌万疆端坐主位,面容沉肃,不怒自威,偶尔与身旁的陈凤仪低语两句,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陈凤仪依旧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只是看向凌清泓时,眼底深处那抹厌恶与算计,比平日里更加不加掩饰。
凌望舒与几位族老坐在下首,谈笑风生,只是那笑容如同精心描画的面具,不达眼底。他甚至遥遥举杯,对着凌清泓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意,仿佛过往的一切龃龉都不曾发生。凌清泓垂下眼,避开了那道虚伪的视线。
他还看到了几位平日里难得一见与他同辈的凌家子弟,他们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与轻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凌清泓如同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行走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之中,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刀尖上。
他被引到一个靠近末席却偏偏又能被主位清晰看到的位置坐下。如同被展示的货物。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玉液琼浆在夜光杯中荡漾。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水袖翩跹,试图营造出一派世家豪门的安乐景象。
凌万疆简短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家族昌盛,子弟当勉励云云。然后,他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凌清泓身上。
“清泓,”凌万疆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周围的喧闹低了下去,“明日你便要启程前往海川。陈家是东南望族,规矩森严,你此去,需谨言慎行,恪守妇道……嗯,夫道?总之,莫要失了凌家的颜面。”他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而非决定儿子一生的婚姻。
凌清泓站起身,微微躬身:“是,父亲。”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低垂的眼眸中,却翻涌着昨夜暴雨中的记忆,那个用鲜血写下的“可”字,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
陈凤仪在一旁轻笑一声,用锦帕拭了拭嘴角:“万疆说得是。清泓啊,到了陈家,要好生伺候砚泽,早日为陈家开枝散叶,也不枉家族对你的……栽培。”她将“栽培”二字咬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凌清泓单薄的身形,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凌清泓依旧是那句:“是,母亲。”
这时,凌望舒端着一杯酒,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五弟明日远行,为兄敬你一杯。海川风光与砚港大不相同,听说陈家镜湖更是绝景,五弟去了,定要好好观赏。”他将酒杯递到凌清泓面前,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他始终握在手中的“葬泓”,“这伞……看着倒是别致,五弟真是时时不忘故人之物啊。”
这话语中的试探与讽刺,如同细针。凌清泓接过酒杯,指尖触及那温热的瓷壁,感受到的却只有冰冷。“多谢大哥。”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从喉咙到胃里,都燃起一股灼痛的火线。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加“热络”。几位族老也开始倚老卖老,对凌清泓进行着看似关怀,实则敲打的“教诲”。内容无非是让他感恩家族,安分守己,莫要再有非分之想。
凌清泓始终沉默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他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执行着预设好的程序。只有紧握着“葬泓”伞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泄露着他内心汹涌的惊涛。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凌万疆审视的目光,陈凤仪算计的目光,凌望舒探究的目光,还有那些旁支子弟看戏的目光……他们都在评估他,评估这个即将被送出去的“祭品”是否足够“温顺”,是否会在这最后时刻闹出什么乱子。
他甚至能感觉到,隐藏在宴会角落阴影里,那些属于星轨司的冰冷的注视。周烬或许没有亲自来,但他的“眼睛”一定在。
这是一场为他精心准备的“最后的晚餐”。用家族的“温情”与“规矩”作为餐具,分食着他最后的尊严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