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司机听见他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微小的沙哑的声音响起:“谢谢。”
边沛的脾气很好,吵完就忘的性子。见到他爸他妈,他由心而生的喜悦是无法伪装的。同他们和和美美地吃完午饭,边沛回房间收拾行李。心思很轻易地飘到了梨岸,徐乘烽的身上。
他的欢乐之余夹杂着的悲伤与不舍,是无法被挤走的。
他忽而很后悔没有把徐乘烽给他买的头盔带上。
哥哥看到那条消息了吗?边沛在心底自问,看到了会怎么样?会不会生他的气呢?如果生气了不理他怎么办?
边沛只需瞬间就想好了答案。
回去找他。
*
“爷爷,吃饭了。”
徐爷爷如梦初醒,负手走进炊房,打量徐乘烽的神色。自己颇有些依依不舍:“隔壁的小孩子,小沛,今天早上回城里去了。”
“嗯。”徐乘烽好似没有被影响到,自顾自地往碗里添饭,眼皮都没掀一下。
徐爷爷在桌子边坐下,笑了笑:“怎么是这个表情?他不是和你最好最亲吗。”
“爷爷你怎么糊涂了。我和他没有血缘怎么能说是最亲呢。”
爷爷笑眯眯的评价:“你今天怎么老鸡蛋里挑骨头呢?我再问问你,他有没有和你道过别啊?”
徐乘烽深吸了口气,伪装露了怯,被风吹开一角显出淡漠的神色:“嗯。挺有礼貌的。”
爷爷给他一记洞察秋毫的眼神,不再同他讨论这件事,端起碗吃饭了。
“我去外面吃。”徐乘烽道。
“不热吗?”
“不热,外面太阳好。”
爷爷笑了两下,任他两手空空地去了。
徐乘烽站在院子里,手上并没有拿碗,好似感知不到饱饿、冷暖,只做那个供给的人,不需要回馈。日头正晒,他却像是被寒冰冻住了似地一动不动地站立,目光曲直、空洞地看着远方的被风吹散的树林。
边沛,一个城里的小孩,从出生籍贯来讲,就不是他所能成为的。一次缘分相识,换来些短暂时光,但日子是一天天往后过的,日子长了,他们总归要回到邻里邻居的关系,偶尔送些蜡烛应急什么的不是分外正常吗?
真的吗?
对边沛的印象与情谊,会随着时光的流逝就此消亡吗?
这难道不是从任他亲近的那天起就告诉自己要守好的警示吗?
床被上沾染边沛的味道、挂在墙上的电子琴余音未了、《还珠格格》的片尾曲还在演唱、装头盔的纸箱还压在角落等待回收、床头买给边沛过嘴的奶糖他没有吃完、冰箱里的冰棍又留给谁吃呢?
徐乘烽从见到边沛的那天起,就在心中牢记:边沛是可以忘了他的,回到沃城,可以像小时候一样七八年不再回来的。
那样他们就不再有机会见面,梨岸的记忆淡化成一句“我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的绅士拉扯,可如上又有什么意思呢?
边沛有一天回到城市,这段记忆也许在他心尖留存,成为一个蝉鸣炎夏、朗月清风的美好记忆,蕴藏在心中,默默留念。
然而记忆是夸大、美满,却不全的。
他记得夜晚天空的颗颗繁星,记得早晨公鸡啼叫、记得风筝在手中飞舞、记得诊所里过凉水的水银体温计,唯独可以对他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可以的,没人说不行。
想也不能。
徐乘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他……真的能够像边沛忘掉自己那样忘掉边沛吗?
不会。
边沛一回来找他,他就什么都不顾了。
可边沛回来找他,会是因为他吗?
这些有待考究,可他敏感地感知到的空落与隐痛,却深深地击中了他的心。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弓起的脊柱有穿透皮肤的力量,残暴地揭露苦痛。他拿那只什么都握不住的手捂着心口,呜咽一声,埋下了头去。
那一天,他没有看书,没有弹琴,没有吃饭,一天二十四小时打开的电脑奇迹般地休憩。他什么事都没有做,窝缩在床上,想着遥远的沃城里的人。
想谁呢?他的记忆也可以不全。
这是允许的,他没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