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奶奶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过来摸摸他的头,又给他量了体温才放下心来,叫他回房间睡上一觉。
这时边沛的手机响了起来,像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他从自我的世界里拉了回来。他迷沌的双眼缓缓地清澈起来。
“是妈妈打来的。”边沛自顾自地说,奶奶却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妈担心你,快点接吧,一秒不接比割她的心还难忍。”
边沛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摒除一切负面情绪,用健康的甜甜的声音叫道:“妈妈!”
李佩佩急切急躁的声音如洪水一般朝耳边涌来:“沛沛你发烧好点了吗?有没有多吃饭?药有没有记得吃啊?我和你爸在这边见不着你摸不到你担心坏了!”手机都能将李佩佩那头的心焦与伤心传达到位,边沛微笑着。
“好了,今天已经不发烧了。”
“沛沛,你明天就回来吧。爸爸妈妈都想你了。”
边沛为难,心里念及徐乘烽:“妈妈,我还想在老家多待几天,等快开学了我再回去。”
“爸爸妈妈见不到你总是不放心呀……”
“爷爷奶奶把我照顾得很好啊,而且……隔壁的大哥哥也很照顾我。”边沛走到了墙角,手指在粗糙的红砖水泥墙上划拉,指甲盖磨出细微的白色粉末。
“唉……”那头的声音作出一番挣扎,狠下心说:“回来吧,你爸爸给你报名补课班。没几天就是高中生了,咱们跟不上不要紧,但不能一上课就跟不上对不对?”
李佩佩与丈夫边旺担心儿子第一天上课听不懂,学习跟不上会被班里的孩子嘲笑、欺负,两人挨着脸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才下定决心强迫边沛。
“你是一定要回来的。”李佩佩说。
尽管儿子有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他们也不会改变主意:高中鱼目混杂,不少有人品家教俱缺、暴利势利的人,他们深思熟虑,认为老师也不能完全信任。他们为人父母,不能替边沛照料身体、护理心理,只能想出这些笨方法了。等学期一长,更多人跟不上的时候,自家儿子也就没那么惹人眼目了。
边沛不理解他爸他妈的做法,有些愠怒:“我根本不是学习的苗子为什么还要给我报补习班?这不是浪费吗?”
如果把理由说给边沛听,他更不会答应,李佩佩只好将笨方法重复利用:“总之你回来就好了,补课是一方面,爸爸妈妈想你也是一方面。”
边沛眼睛红了:“可是我不想回去!我就想待在这!我还没在这过完生日!”
“你想回去总有时间回去的,或者把爷爷奶奶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我们得先把第一学期抓好。”
边沛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手臂上,止不住似地哭:“我不想去,我还没在这呆够……”
在自己即将反悔之际,李佩佩挂断了电话。接着一条消息从边沛手机上弹了出来,是李佩佩的:“车子明天早上八点左右到家。”
边沛快步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夜晚起了一阵狂风,吹散村子里白日晒够的热气,一刹那凉爽了起来。家家户户走出门外,打开窗户通风,并热烈希望今晚能足够凉快,可以省下一晚上的空调费。相继有人抱着只堆满饭菜的碗蹲在门口将碗吃空,村里乡间无不飘荡着浓郁的菜油香。有的回家洗碗,有的则回去再添一碗。
边沛迟迟没有出来,等奶奶推开门进去时,放在屋一角的白色行李箱已经沉重地立了起来,放在门边的位置,明天好直接拉走。
边沛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打开手机刷视频了。奶奶望见他发红发肿的眼睛,心里叹了一口气,走到他床边坐下,抚摸他薄而软骨头似的脊背,说:
“你妈妈肯定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她一起什么时候逼过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只有想要对一个人好才会犯傻。你别生你妈妈的气,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应该同她心有灵犀才对啊。”
“可是我不想回去。”边沛的声音湿哑,已经染上严重的哭腔。
“你可以经常来的嘛!又不是这次赶你就走了!”
“可是……可是……”边沛的眼神暗淡了,“我也舍不得哥哥。”
奶奶笑着剜他一眼,感慨道:“我和你爷爷年年都去你家,估计都要见烦了,所以你主要是舍不得你哥哥吧。”
边沛定定地看着她,又转眼定定地看了看门外:徐乘烽家里的方向。
“怎么不去和他说一声呢?他要是醒来发现你走了,肯定会伤心的。这么个年纪的孩子,都是不喜欢离别的。你一样,他同你一样。”
这话似乎是戳中了边沛的痛处,他的眼中又积满一汪泪水,睁大眼睛抵死不让它流下来,唯不让目光寸移一下。
夜很深了。奶奶替他桌子上杂乱无章的寒假作业与撕得一页一页的参考答案,卷起来放进书包里,就走了。
门被关上,奶奶迟缓的脚步声远去,门前又想起猫爪挠门的声音与狗吠。边沛哽咽着打开手机,备注为“哥哥”的那一栏后的红点迟迟没有消除。边沛眼前湿润了,手机的灯光在眼泪的效果下变得柔和且模糊,使他无法分辨文字表达的是谁。红点扩大成光圈,放大又一点点缩小,遍及在每一个角落。边沛误触按进一个聊天框,他猛然挤掉眼里的泪水,那却不是他和徐乘烽的。
边沛的心中某一地方深深塌陷,他如同体验落进海里那一瞬间的失重感,心口的抽痛感令他不禁弓起身体,脱力埋进被子里,肩膀大幅度地抖簌,抽泣声从被子里爬出来,又沉又重。
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见不到徐乘烽。
车子比预定时间来得还要早,边沛心中烦乱不已,像一只慌不择路的小鹿,上了车后便下不去了。
他是一定要回去的。他总想快点走,他害怕一旦徐乘烽出现,他就走不掉了。
一上高速,边沛将留在打字栏上一晚上的草稿发送出去,就关掉手机,拉下眼罩靠着窗户睡觉。
佩沛旺旺:“哥哥,我回去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等你上了大学,假期回老家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抱抱][抱抱]”
期间,司机师傅几次从后视镜中探看边沛的状况,想起家里体贴的妻子与三岁的丫头,眼眶湿润,不忍道:“小伙子,你别哭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边沛吸了吸红透的鼻子,浅蓝色的眼罩上附着一大片深蓝色的痕迹,那是被泪水浸透浸湿的,犹如一片真的海洋板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