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床位是空的,加上他零星几人。
令边沛惊喜的是,药水变成了两瓶,一瓶大的,一瓶小的。
医生端了输液的盘子过来,挂好药瓶,打开封闭针口的塑料小管,放空里面的空气就举起边沛皮肉完好的左手,小橡皮圈紧紧缠绕住他的手腕。医生两指并拢,在边沛握成拳的手背上使力拍打。边沛陡然扭头向徐乘烽看去。此时医生拿起插在调速带空隙里的针,就要插进筋脉中。
“哥,我害怕。”边沛完全听不出害怕的声音在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响起,输液室里的几个人便都抬头望他。
徐乘烽想都没想,毫不犹疑地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医生已经将针扎进皮肉里,找到了筋,在进行收尾工作,取笑道:“昨天怎么不见你喊怕?”说罢便笑等着徐乘烽的反应。
徐乘烽闻言一笑,拿开了遮在他眼皮上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边沛撅了撅嘴,说:“我嘴巴苦。”
徐乘烽便从口袋里拿出糖喂给他吃。
边沛瞧见斜旁直勾勾盯着糖的小孩子,这小孩子的父亲在一旁输液睡着了,边沛便把糖分给了他两块。
小孩的牙短手小,好半天撕不开。边沛也是个小孩子,咬碎嘴里的那颗糖,因为有徐乘烽帮他撕糖纸而无比嘚瑟。
徐乘烽无奈地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越过他帮小孩子把纸袋撕开。
边沛霎时坐不住了,头上被徐乘烽轻轻敲过的地方传来阵阵疼痛,过电一般麻了半边大脑,急赤白脸地怒斥:“你不公平。”
徐乘烽正为他撕开第二颗糖,喂到他嘴里:“怎么了。”
“你——哼!”
徐乘烽看透他的心思,又害怕他动作太大鼓针又要在手背上多一个针口,便伏在他的耳边,降低声音说道:“小孩子打不开我帮他打开而已。”
问题就是归结在此。
徐乘烽的举动让边沛深刻感受到,徐乘烽对他可能仅仅是哥哥对弟弟的非血缘情感,任何一个比徐乘烽小的,喊他一声哥哥,就一定能抢走徐乘烽对他的所有偏爱。
这不是不公平是什么呢?
“那……他要是牵你的手你也给牵?”
“他还很小啊。”
“我也不大啊,我还有好几天才十五岁呢……”
徐乘烽哑然了,边沛也哑然了。
他们都将明白陌生的情愫在彼此身体、心灵之间萦绕,有如清晨流动的雾霭,飘渺虚空地在山间悠荡,从不落到实处。正是这如真似幻的感情,令他们感到心如鹿撞、焦躁不安,同时,悔怕自己十几年来的过失与不完美是否会使对方看清自己。
感情中伪装是必不可少的,却没人不向往真实的感情。即使如此,也没有人将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
悔怕是时刻的,不使他们真实。
回去的路上不用边沛说,徐乘烽也牵住了他的手,拇指指腹轻轻按在贴布上。今天的贴布从始至终是徐乘烽帮按着的,使边沛的伤口看起来不那么“鲜血淋漓”。
路上偶尔过路几位长辈,莞尔笑夸他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善意有时也是未曾揭露的恶意。
徐乘烽一笑而过。
兄弟、好友之间勾肩搭背、牵手拥抱是常有的,不成为稀奇。因此也成了徐乘烽很有效的保护伞。
边沛一路垂着头,踩着徐乘烽的脚跟到了家。家门口,他没声气的跟徐乘烽说句拜拜就闷头跑回家中去了。在门口等他回来的奶奶不乐意他做没礼貌的小孩,在后头高声喊道:“怎么不谢谢哥哥啊?”
边沛在堂屋门口停下来,业已搭在门把上的手放下来,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看徐乘烽一眼,就低下去了,同样高声喊道:“谢谢哥哥。”
徐乘烽望着他的方向想要说些什么,但上下唇瓣一碰,如猫爪落地般无声无响。
他回去给边沛发了条消息,有史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迈步,却是到了走投无路、难过郁积的地步。
徐乘烽心痛地垂下眼睛,翻看这些天和边沛的聊天记录。他甚至,没怎么回过边沛的信息,一长串绿色长条看下来,更像是边沛的自言自语。
他使那样简单快乐的边沛变得孤单,又使那样孤单的边沛变得简单快乐。
矛盾的归结,始于他,终于他。
徐乘烽:“记得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