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出院那天,兰城下着小雨。
陆执野开车送她回公寓,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到了公寓楼下,陆执野先下车,撑开伞走到副驾驶门边。
“我自己可以。”苏晚星说。
“地上滑。”陆执野固执地举着伞,“我扶你。”
他的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既不会让她感到被侵犯,又能在她万一摔倒时及时扶住。
很体贴。
但苏晚星只觉得疲惫。
她不需要这样的体贴,不需要这样的小心翼翼。她需要的,是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能这样扶着她。而不是五年后,在她已经学会一个人走路之后。
电梯里,陆执野按下15楼。
“我住1501。”苏晚星说。
“我知道。”陆执野顿了顿,“我租了1502。”
苏晚星猛地转头:“什么?”
“我说,”陆执野看着她,“我租了你隔壁的房子。”
“陆执野,你……”
“这样方便照顾你。”陆执野说得理所当然,“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不能累着。我在隔壁,你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我过来帮你。平时我不会打扰你。”
电梯到了。
门开了,苏晚星走出电梯,看着1502门上崭新的门牌,突然觉得很无力。
“你这样……有意义吗?”
“有。”陆执野打开1501的门,把她的行李拎进去,“有意义。”
公寓很干净,看得出提前打扫过。窗台上放着新鲜的绿萝,茶几上摆着水果,冰箱里塞满了食材。
“你请了家政?”苏晚星问。
“我打扫的。”陆执野把行李箱放好,“昨天来收拾了一天。”
苏晚星看着这个男人——曾经连被子都不会叠的陆家少爷,现在会打扫卫生,会整理房间,会照顾人。
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改变了也无法弥补。
陆执野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
苏晚星坐在客厅看书,能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偶尔还有他的自言自语:“盐放多少来着……哦对,医生说少盐……”
她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
陆执野系着围裙,正小心翼翼地往汤里加枸杞。他的动作很笨拙,像小学生做手工,但表情很认真。
“需要帮忙吗?”苏晚星问。
“不用不用!”陆执野连忙说,“你坐着休息,马上就好。”
最后端上桌的是三菜一汤:清蒸鲈鱼,炒青菜,山药排骨,还有一锅乌鸡汤。
卖相……勉强能看。
鱼蒸得有点老,青菜炒得有点黄,山药切得大小不一。
只有那锅汤,看起来还不错。
“尝尝。”陆执野紧张地看着她。
苏晚星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怎么样?”陆执野问。
“咸了。”
“啊?那我下次少放盐。”
“鱼蒸老了。”
“我下次注意时间。”
“青菜炒过了。”
“我……”
“不过,”苏晚星打断他,“能吃。”
她继续吃饭,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然后盛了碗汤。
汤很好喝。
火候刚好,味道清淡,是她喜欢的口味。
“汤不错。”她说。
陆执野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
“那我明天还煲汤!”陆执野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你想喝什么汤?鲫鱼豆腐?还是玉米排骨?”
苏晚星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随便吧。”她说。
“那就鲫鱼豆腐,对伤口愈合好。”
吃完饭,陆执野主动收拾碗筷。
“放着我明天洗。”苏晚星说。
“不行,医生说你要多休息。”陆执野动作麻利地收拾,“你去看电视,或者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苏晚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拙地洗碗。
水开得太大,溅了一身。洗洁精挤得太多,泡沫溢出来。但他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洗三遍,然后擦干,放回消毒柜。
“陆执野。”她突然开口。
“嗯?”
“你没必要这样。”
陆执野的手顿住了。
“我不是在补偿你。”他背对着她,声音很低,“我是在……学着怎么对你好。”
苏晚星沉默了。
“我知道太迟了。”陆执野继续说,“迟了五年。但我还是想学,想让你看见,我真的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晚星,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就三个月,等你身体好了,如果你还是不想见我,我就走。”
苏晚星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盛满了卑微的期待。
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最终,她点了点头。
“好。”
陆执野真的做到了“隐形”。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食材。七点开始煲汤,八点把汤放在苏晚星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迅速躲回自己房间。
他会计算她起床的时间——七点半。等她开门把汤拿进去,他才会出来,开始做自己的早餐。
他观察她的生活习惯,知道她上午会在书房工作,中午需要午睡,下午会去阳台晒太阳。
他趁她午睡时,偷偷溜进她的公寓——她有给他备用钥匙,虽然不情愿,但为了方便他送东西,还是给了。
他给她打扫卫生,但做得悄无声息。地拖了,但拖把放回原处。垃圾倒了,但垃圾袋换得和原来一样。桌子擦了,但每样东西的位置都不变。
苏晚星知道是他做的。
因为除了他,没有别人。
但她没有说破。
就像某种默契——他照顾,她接受,但谁也不提。
冲突发生在一个下午。
苏晚星要去研究所拿一份重要文件,陆执野坚持要开车送她。
“医生说你还不能开车。”陆执野拿着车钥匙,“我送你,很快的。”
“我可以打车。”
“下雨天,打车不方便。”
“陆执野,”苏晚星停下脚步,“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病人?”
“我没把你当病人,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晚星看着他,“只是觉得我很可怜?觉得我需要你的照顾?”
“不是!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苏晚星的声音冷下来,“担心我晕倒?担心我出事?还是担心你心里的愧疚无处安放?”
陆执野的脸色白了。
“晚星,我……”
“陆执野,”苏晚星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知道我身体不好,你很难过。但这是我的身体,我的人生。我不需要你来替我承受这些。”
她顿了顿:“如果你真的想为我做点什么,那就离我远一点。让我过自己的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说完,她转身走向电梯。
陆执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的照顾,对她来说可能只是负担。
但他还是追了上去。
“我送你到楼下。”他说,“就送到楼下,不跟你上去。”
苏晚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电梯里,两人沉默着。
到了一楼,苏晚星走出电梯,陆执野果然停在电梯口。
“路上小心。”他说。
苏晚星顿了顿,点了点头。
那天半夜,陆执野被隔壁的动静吵醒。
他听见呕吐声,还有压抑的呻吟。
他立刻冲过去敲门:“晚星?你怎么了?”
里面没有回答,只有更剧烈的呕吐声。
陆执野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看见苏晚星趴在洗手间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
“晚星!”
“胃……胃疼……”她勉强说出几个字,“药……”
陆执野把她抱到床上,找到胃药,又倒了温水。
看着她把药吃下去,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怎么会胃疼?晚上吃什么了?”
“没吃什么……”苏晚星蜷缩着,“老毛病了……止痛药吃的……”
陆执野想起来了——长期吃止痛药会损伤胃黏膜。
又是他的错。
“我去给你煮点小米粥。”他站起来。
“不用……”
“必须用。”陆执野难得强势,“你躺着,我马上回来。”
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心里又急又疼。米洗了三遍,水放得刚好,小火慢熬。
二十分钟后,粥煮好了。
他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她。
苏晚星这次没有拒绝,闭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粥,胃痛稍微缓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