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青澄大学的梧桐大道。

物理系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红色的“全国大学生物理建模竞赛”海报贴在正中，下方已经密密麻麻贴了许多组队招募的小纸条。

苏晚星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里看。

她的手指捏着一张刚刚完成的个人简历：理论物理满分，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物理竞赛省赛金牌……纸角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离组队截止只剩三天。她已经在公告栏前站了四天，撕下过七张招募启事，但每一次联系对方，得到的回复都差不多：

“不好意思啊，我们队已经满员了。”

“苏同学，听说你每天要打三份工？竞赛很耗时间的，你可能不合适……”

“贫困生啊……抱歉，我们需要随时能开会讨论的队友。”

最后那句话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的，说完还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现实的考量。

苏晚星咬紧下唇，把简历折好放回书包。她转身想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那张海报上。

竞赛特等奖奖金二十万。

如果能拿到这笔钱，妈妈接下来一年的药费就有着落了。

“同学，你也想参赛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苏晚星转头，看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白衬衫熨烫平整，胸牌上写着“数学系周明轩”。

“我……”她犹豫了一下，点头，“嗯。”

“我看了你的成绩单。”周明轩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理论物理满分，很厉害。我在数学系排名前三，擅长建模和算法。我们组队吧？”

苏晚星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我编程基础比较弱……”

“没关系，我可以负责编程部分。”周明轩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今晚就可以开始讨论选题。”

两人正在交换联系方式，一道身影突然插了进来，挡在两人中间。

“她已经有队友了。”

陆执野单手插兜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口依然卷到手肘，腕表反射着夕阳的光。他刚从篮球场过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和薄荷沐浴露的混合气息。

林薇薇从后面追上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执野，我们队……”

“我退出。”陆执野打断她，目光始终落在苏晚星身上，“我和苏晚星一组。”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你……你说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你，还有计算机系的张浩，我们三个组队！”

“那是你单方面说好了。”陆执野终于转过头看她，语气平淡，“我答应你了吗？”

“你！”林薇薇跺脚，眼圈瞬间红了，“陆执野，你什么意思？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女生，你就要抛弃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周明轩皱眉，往前一步：“这位同学，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邀请苏同学的。”

“竞赛场上只讲实力。”陆执野挑眉，重新看向苏晚星，“我，陆执野，高中信息学奥赛全国金牌，ACM亚洲区银牌。编程、建模、论文，我全都能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苏晚星，选我还是选他？”

苏晚星愣住了。

周明轩看起来温和可靠，而且主动邀请她，没有介意她的背景。陆执野实力更强，但性格捉摸不定，而且……他和林薇薇的关系明显不一般。

林薇薇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过来。

“我……”苏晚星深吸一口气，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我选陆执野。”

周明轩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好吧。祝你们好运。”

他收起手机，转身离开，背影有些落寞。

林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陆执野，你混蛋！”

她甩开他的胳膊，哭着跑远了。

陆执野没有追。他看着苏晚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物理楼302，今晚七点，别迟到。”

纸上是他手写的竞赛计划表，字迹潦草但清晰。

苏晚星接过纸，手指触碰到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缩回手。

“为什么？”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要选我？你明明可以和林薇薇组队，她家那么有钱，可以请最好的指导老师……”

“因为你是物理系第一。”陆执野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情绪，“我需要的是能拿第一的队友，不是能请最好老师的队友。”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补充：“对了，晚上别迟到。我讨厌等人。”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起。

苏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手里那张计划表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物理楼坐落在校园西北角，是栋老建筑，墙皮有些斑驳。302教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苏晚星迟到了十五分钟——她刚结束图书馆的整理工作，跑过来时额头上都是汗。

推开门，教室里没开主灯，只有讲台上亮着一盏台灯。陆执野靠在窗边打电话，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侧脸。

“……对，就按我说的做。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快。”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是苏晚星从未听过的。

看见她进来，陆执野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讲台上。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说。

“打工刚结束。”苏晚星放下书包，里面除了课本和笔记本，还有两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这是她的晚饭。

陆执野的目光在馒头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全国大学生物理建模竞赛——基于量子纠缠的加密通信模型设计。”

他在白板上写下题目，字迹挺拔有力。

“你有什么想法？”他转身，把笔递给她。

苏晚星接过笔，走到白板前。面对熟悉的物理问题，她的紧张感消失了，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是量子纠缠，首先要解决贝尔不等式的验证问题。”她边说边写，公式流畅地从笔尖流出，“传统方法耗时太长，我们可以尝试用蒙特卡罗模拟结合神经网络，优化验证过程……”

她写得很投入，语速很快，偶尔会停下来思考，咬住笔帽。白板上很快布满了公式和示意图。

陆执野靠在讲台边，双手抱胸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她的睫毛很长，专注时会微微颤动。

“……所以我们可以用迁移学习，微调预训练模型，节省时间。”苏晚星终于说完，转过身，才发现陆执野一直盯着她看。

她脸一热：“我……我说得不对吗？”

“不，很对。”陆执野走过来，拿起另一支笔，在她写的公式旁边做标注，“但神经网络训练需要大量数据，我们时间不够。竞赛只有七十二小时。”

“可以用开源数据集。”苏晚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这几天整理了七个相关的数据集，都标注了可用性和数据量。”

陆执野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笔记做得极其工整，每个数据集后面都附上了下载链接、数据说明和她的初步分析。

他挑眉：“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既然要参赛，当然要做好准备。”苏晚星认真地说，“我不打无准备的仗。”

陆执野看着她眼里的倔强，突然笑了：“行。那我们现在来分工。”

那个晚上，他们讨论了整整三个小时。从理论框架到算法实现，从数据预处理到论文结构。苏晚星擅长理论推导，陆执野精通编程实现，两人的思路意外地契合。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物理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你的算法有问题。”苏晚星指着陆执野的电脑屏幕，眉头紧皱。

屏幕上是他刚写完的代码，用来生成模拟数据。

“哪里有问题？”陆执野凑过来，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苏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

“这里。”她指着一段代码，“你应该用蒙特卡罗方法生成随机数，而不是用简单的均匀分布。量子纠缠的关联性不是均匀的。”

陆执野皱眉：“你知道蒙特卡罗方法要算多久吗？这个数据量，用均匀分布只要十分钟，用蒙特卡罗可能要两小时。”

“但准确性更重要。”苏晚星坚持，“如果基础数据就有偏差，整个模型都会出问题。”

“我们可以先保证完成度，再优化细节。”陆执野说，“竞赛看的是完整性和创新性，不是完美性。”

“不行。”苏晚星摇头，声音很轻但坚定，“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我不接受一个有瑕疵的模型。”

陆执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靠回椅背，笑了：“苏晚星，有没有人说过，你固执得很可爱？”

苏晚星脸一红：“……没有。”

“现在有了。”陆执野重新坐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行，按你的来。但如果我们时间不够……”

“如果时间不够，我负责。”苏晚星斩钉截铁，“我可以熬夜，可以不吃不睡，但模型不能有瑕疵。”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那不是赌气，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贫穷赋予她的、对每一次机会的珍视。

陆执野看着她，突然想起开学典礼上她说的那句话：“这把剑或许沉重，但我愿意用整个青春去挥舞。”

“好。”他点头，“那我们就做到最好。”

他删掉了那段代码，重新开始写。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增加。

苏晚星坐在旁边，继续推演公式。偶尔她会偷看他一眼——他专注时嘴唇会微微抿起，眉头轻皱，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很快，但从不慌乱。

教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讨论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陆执野收拾东西：“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苏晚星摇头，“我还要去图书馆，有份兼职要处理。”

陆执野皱眉：“这么晚？”

“嗯，整理今天的借阅记录，明天一早要交。”她背起书包，“你先回去吧。”

陆执野没说话，跟着她一起走出物理楼。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你每天打几份工？”陆执野突然问。

“三份。”苏晚星没有隐瞒，“早上食堂帮厨，下午图书馆整理，晚上家教。”

“难怪你总是很累的样子。”

苏晚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想说我不该参赛，应该把时间用来打工赚钱？”

她的语气有点冲，像只竖起刺的刺猬。

陆执野也停下来，看着她：“我想说，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

“不需要。”苏晚星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陆执野，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施舍。我们只是队友，仅此而已。”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陆执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比想象中更难接近。

图书馆顶楼的角落，苏晚星打开笔记本，继续演算蒙特卡罗方法的优化方案。她知道陆执野说得对——时间可能不够，但她不能接受妥协。

如果连竞赛都要妥协，那她还能在哪里坚持？

突然，一杯热咖啡放在了她手边。

“喝了。”

苏晚星抬头，看见陆执野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你怎么……”

“你以为就你会熬夜？”陆执野挑眉，“我回宿舍想了想，你的方案确实更严谨。所以我重新写了代码，把计算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四十。”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新代码，注释写得很详细，每一段都有说明。

“这里用了重要性抽样，减少了无效模拟。”他指着一段代码，“这里用了并行计算，把任务拆分到多个线程。这样虽然还是比均匀分布慢，但已经在可接受范围内了。”

苏晚星看着那些代码，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没想到他会真的回来，更没想到他会为了她的坚持而修改方案。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我。”陆执野喝了口咖啡，“我只是不想输。”

那杯咖啡很甜，甜得发腻——他放了太多糖。但那个深夜，苏晚星第一次觉得，陆执野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

“你……为什么对竞赛这么认真？”她忍不住问。

陆执野敲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因为我要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需要靠家里，也能做到最好。”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在台灯下很亮，“你呢？你为什么这么拼？”

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那笔奖金。我妈的病……需要很多钱。”

她说得很简单，但陆执野听懂了。

“我们会赢的。”他说，语气笃定，“一定。”

那一夜，他们工作到凌晨三点。图书馆的管理员来催了两次，最后无奈地留了钥匙给他们：“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窗外，城市逐渐沉寂，只有远处的霓虹还在闪烁。

苏晚星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陆执野写完最后一段代码，抬头看见她熟睡的样子，轻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关掉台灯，只留下电脑屏幕的微光。

屏幕上是竞赛模型的雏形，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团队成员：陆执野苏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