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妹!”刘三叔朝女儿喊道,“护着少爷去地窖!”
“爹!”兰妹应了一声,这姑娘虽才十二岁,却从小跟着刘三叔与秀英一起习武,身手利落不输男儿。她抄起靠在墙边的齐眉棍——这不是寻常烧火棍,而是刘三叔特地为她打的枣木棍,入手沉实,棍身油亮。只见她棍法一展,竟是正宗的少林棍法基础,一记“横扫千军”带着破风声,逼开两个逼近的黑衣人,“少爷,跟我来!”
秀英来不及多想,跟着兰妹往后院冲。秀娥紧随其后,手中短剑护住侧翼。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手中钢刀直劈秀娥面门。秀娥竟不闪不避,短剑斜刺,精准地刺入那人手腕脉门。黑衣人吃痛撒手,钢刀哐当落地,秀娥顺势一脚踢在他膝弯,那人惨叫跪倒。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经过名师指点。
后院已是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老槐树下的地窖入口被火焰包围,木板已经烧得噼啪作响。
五个黑衣人守在火场外,见秀英等人冲来,狞笑着迎上。兰妹二话不说,齐眉棍一抖,棍影如山,竟是刘三叔亲传的“泼风棍法”。她年纪虽小,招式却狠,棍棍带风,劲力十足,竟逼得两名黑衣人连连后退,一时近身不得。
秀英挥剑挡住另外两人。以一敌二,她本就心力交瘁,加上悲痛过度,气力不济,很快落了下风。左臂被刀锋划过,鲜血瞬间染红了孝服,温热黏腻。
第五个黑衣人趁机扑向秀娥,手中钢刀带着呼啸声劈下。秀娥短剑一横,“锵”地格开刀锋,身形灵动地侧步旋身,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咽喉。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武功如此了得,慌忙后退,肩上已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表哥小心!”秀娥突然惊叫。
一个黑衣人竟从火海中窜出,浑身着火却浑然不顾,一刀砍向秀英后背。秀英正与两人缠斗,不及回防。
秀娥想都没想,飞身扑过去,用短剑硬架住这一刀。刀剑相交,火星四溅。秀娥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短剑险些脱手。
“秀娥!”秀英反手一剑刺伤一个对手,转身来救。
但另外两个黑衣人已同时攻到,刀光如网,封住她所有退路。秀英咬牙,挥剑格挡,却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酸麻。这时,兰妹一棍砸开对手,回身来救,枣木棍带着呼啸声扫向攻击秀娥的黑衣人下盘。
混乱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箭头在火光中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箭矢直射秀英心口,速度快得惊人。
秀娥眼疾手快,竟用身体去挡!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秀娥闷哼一声,箭矢深深扎入她左肩,鲜血瞬间浸透了月白劲装,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秀娥!”秀英目眦欲裂,眼中霎时布满血丝。
秀娥咬牙,右手握住箭杆,“咔嚓”一声折断外露的部分,剧痛让她额头沁出冷汗,声音却异常平静:“我没事!快去地窖!”
但黑衣人已趁势围了上来。五个黑衣人,三个受伤的护院,还有房顶上不断射来的冷箭……形势危急,生死一线。
就在这时,刘三叔浑身是火地冲了过来——他真的在燃烧,头发、衣衫都在冒火,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把沉重的开山斧,状若疯虎:“少爷快走!兰妹,带他们走!”
他挥舞着斧头,完全不顾自身,硬生生挡住了三个黑衣人。斧风呼啸,每一斧都用尽全力,竟将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刘嫂也从前面战场冲回来,她手中竟拿着一对短刀,刀法狠辣刁钻,刺、削、劈、抹,竟不输男子,瞬间放倒一个黑衣人:“丫头,护着少爷和柳小姐!快!”
“娘!”兰妹一棍逼退对手,看着浑身是火的父亲和拼死作战的母亲,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火越烧越大,房梁开始坍塌,燃烧的木料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整个宅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
刘嫂看了一眼火海中的地窖入口,又看了一眼被围困的秀英,突然做出决定。她冲到秀英面前,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钥匙:“少爷,钥匙给我!我去取东西!”
“不行!太危险!”秀英急道,伸手要夺回钥匙。
“没时间了!”刘嫂一把推开她,又对兰妹喊道,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护着少爷和柳小姐走!记着,无论如何,你要活下来!”
说完,她竟义无反顾地冲进火海,身影瞬间被烈焰吞没。
“娘——!”兰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夜空。
秀英想冲过去,却被兰妹死死拉住。小姑娘的手劲极大,指甲几乎掐进秀英肉里:“少爷,不能辜负我娘!”
火海中,刘嫂的身影在烈焰中闪动,时隐时现。她冲到老槐树下,不顾四周熊熊燃烧的火焰,找到地窖入口,用钥匙打开早已烧得滚烫的铜锁,掀开木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片刻后,刘嫂抱着一个黑沉沉的铁匣冲出地窖。她浑身已着火,头发、衣衫都在燃烧,却将铁匣紧紧护在怀中。她跌跌撞撞地朝秀英这边跑,每一步都踩在烧红的木炭上,却浑然不觉。
“少爷,接住——!”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铁匣奋力抛过来。铁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秀英稳稳接住。
就在这一瞬,一根燃烧的主梁轰然塌下,带着熊熊烈焰,重重砸在刘嫂身上。
“刘婶——!”
刘嫂被房梁砸中,瞬间淹没在火海之中,再无踪影。
“娘——!”兰妹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她挣扎着要冲进火海,却被秀英死死抱住。
秀英抱着冰冷的铁匣,浑身颤抖,泪水终于决堤。又一个……又一个为她而死的人。刘三叔一家,父亲当年的忠仆,用全家的性命,护住了她,也护住了这最后的证据。
“在那里!东西在他手里!”黑衣人中有人大喊。
顿时,所有黑衣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秀英手中的铁匣上。他们如饿狼般扑来,眼中闪着贪婪而凶残的光。赵猛带着剩余的护院拼死抵挡,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少爷快走!”刘三叔的吼声从火海中传来。他挥舞着开山斧,身上已多处受伤,鲜血与火焰混在一起,却仍死死挡住三个黑衣人,“兰妹,带他们从侧门走!记着你娘的话——你要活下来!”
“爹!”兰妹含泪点头,一手拉起秀英,一手扶住受伤的秀娥,“跟我来!”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侧门。身后,刘三叔的怒吼声、兵刃相交声、火焰爆裂声混成一片,构成一幅惨烈的地狱图景。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根燃烧的主梁彻底塌下,将刘三叔和三个黑衣人一起埋在火海之下。烈焰冲天而起,吞噬了一切。
“爹——!”兰妹回头,泪如雨下,却咬牙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爹娘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绝不能浪费。
侧门外竟还有埋伏!三个黑衣人从暗处扑出,钢刀带着寒光,直砍向冲在最前的兰妹。兰妹红着眼,齐眉棍如狂风暴雨般砸下,棍棍到肉,竟将一人头颅砸得开裂,脑浆迸溅。另外两人被她这不要命的打法惊得一愣。
秀娥虽然肩头中箭,剧痛钻心,但右手仍能握剑。她短剑一展,剑光如电,精准地刺入一个黑衣人肋下,直没剑柄。秀英也挥剑逼退第三人,剑锋划过对方咽喉,鲜血喷涌。
但高处又射来冷箭,箭矢破空,带着死亡的气息。兰妹耳尖微动,听到那细微的呼啸声,想都没想,猛地推开秀英:“少爷小心!”
“噗——”
箭矢射入兰妹右胸,力道之大,竟将她带得一个踉跄。
“兰妹!”秀英抱住倒下的女孩,触手一片温热的黏腻。
兰妹口中溢出血沫,脸色迅速苍白,却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走……快走……活下来……”话音未落,她已昏死过去。
秀英咬牙,将铁匣塞给秀娥,背起兰妹。秀娥一手抱着铁匣,一手持剑护在身侧,三人冲出重围,跌跌撞撞地朝镇外的黑暗山林中跑去。
身后,陈宅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烈焰冲天,将那座承载了十六年秘密的宅院彻底吞噬。喊杀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火焰的咆哮声淹没。
跑了约一里地,秀英突然脚下一软,向前扑倒。铁匣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泥土。背上的兰妹也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兰妹!表哥!”秀娥急忙跪地查看。
兰妹胸口插着箭矢,呼吸微弱,但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秀英背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几乎失去意识,全靠意志强撑着。
秀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查看兰妹的伤势——箭矢入肉不深,未伤及心肺要害,但必须立即止血。她咬牙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兰妹身体一颤,却未醒来。秀娥撕下自己的裙摆内衬,用力按压伤口,再用布条层层包扎。然后她扶起秀英,让她靠坐在一棵老树下。秀英背上的伤口很深,必须立即处理,否则失血过多就来不及了。秀娥颤抖着手,轻轻揭开秀英背部的衣衫——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衣衫下,伤口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汩汩涌出,染红了整个背部。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在解开外衫后,露出了里面被血浸透的白色里衣。以及……里衣下紧紧缠绕的束胸布带。布带已经被血染红大半,血色深深浸入棉布,但依然能看出缠绕的轮廓——紧密、规律,将那本该属于女子的曲线,强行束缚成男子的平坦。秀娥的手僵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愣愣地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看着那张苍白如纸却难掩清秀的脸——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唇形优美,此刻因失血而褪去血色,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看着那染血的束胸布带……所有的疑惑,所有细碎的违和感,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这一刻轰然汇聚,炸成一片刺目的白光。
为什么“他”从不与人同浴,连夏日都穿着高领衣衫;为什么“他”身形比一般男子纤秀,骨架小巧;为什么“他”的肌肤细腻如瓷,触手温润;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总是藏着深重的痛苦与挣扎;为什么那个吻,那么细腻緾绵香甜温柔……
秀娥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轻轻拂开秀英额前被汗水和血黏住的发丝。指尖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触碰到那明显不属于男子的眉眼轮廓,触碰到那紧束的布带边缘……
“你……”秀娥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你瞒得我好苦……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质问。秀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脉搏几乎触摸不到。兰妹也昏迷不醒,两个伤者都需要立即救治。
秀娥咬牙,先为秀英包扎伤口。她小心地避开束胸的位置,只处理背部的刀伤,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瓷器。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秀英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秀娥的心跟着揪紧。
然后她撕下自己剩余的裙摆,为兰妹加固包扎。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几乎虚脱——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剧痛一阵阵袭来,体力已到极限,眼前阵阵发黑。
她环顾四周,黑暗的山林中,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闪烁,像是农舍的灯光。
“那里……应该有人家。”秀娥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艰难地背起秀英——秀英的身体很轻,轻得让她心疼。又费力地搀扶起兰妹,一手一个,一步一步朝灯火处挪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踩在刀尖上。她的伤口在流血,体力在流失,视线开始模糊,山林在旋转。但她咬牙坚持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她们需要我。
“秀娥……”背上传来秀英微弱的呢喃,她在昏迷中唤着她的名字。
“我在。”秀娥轻声回应,泪水滑落脸颊,“我一直都在。”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疼痛与绝望中失去了意义。终于,她们来到一处农舍前。简陋的篱笆,土坯房,窗内透出昏黄的灯光。
秀娥用尽最后力气叩响木门。开门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农,看到浑身是血、背着两个伤者的秀娥,吓得倒退一步。
“求求你……”秀娥声音嘶哑,几乎站立不稳,“救救她们……求求你……”
老农愣了片刻,连忙朝屋里喊:“老婆子,快出来!有人受伤了!”
一个老妇匆匆跑出,看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快,快抬进来!”
两人帮忙将秀英和兰妹抬进屋,放在简陋的土炕上。老妇懂些草药,赶紧拿来自制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秀娥顾不得自己的伤,守在秀英和兰妹身边,寸步不离。当老妇准备为秀英处理背后伤口时,秀娥急忙说:“我来吧。”
她接过布条和药,小心地为秀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细致,仔细遮住束胸的痕迹,不让任何人看到那个秘密。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
兰妹的伤势稳定下来,呼吸渐渐平稳,虽然还在昏迷,但脸色好了些。秀英的脉搏似乎也强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秀娥这才处理自己肩头的箭伤。老妇帮她清洗伤口——箭伤很深,周围皮肉已经发黑,显然箭上有毒。老妇倒吸一口凉气:“姑娘,你这伤……得找郎中。”
“先包扎吧。”秀娥平静地说,“等天亮了再说。”
老妇叹着气为她上药包扎,动作却轻柔了许多。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身上却有一种令人动容的坚韧。
夜深了,油灯如豆,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秀娥守在两人床边,寸步不离。兰妹在昏迷中喃喃:“爹……娘……别走……”
秀娥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兰妹,你一定要活下来。你爹娘用命换了你活下来,你不能死。你要替他们看着,看着那些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她又转头看向秀英,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只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苍白无力。秀娥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
“你也是。”秀娥低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你要活下来,为了你爹娘,为了刘三叔一家,为了肃州城下那些枉死的将士……也为了我。”
“我不管你是谁,是陈英还是别的什么名字;我也不管你是男是女,是状元还是普通女子。我只知道,你是那个在竹雨轩对我说‘对不起’的人,是那个让我心动、让我牵挂、让我愿意不顾一切跟随的人。”
“所以,你要活下来。等你醒了,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一切——你的真名,你的故事,你这些年受的苦。然后,我会告诉你我的答案。”
窗外,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陈宅的方向,火光已熄,只剩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像是最后的叹息。
一场大火,烧尽了一座宅院,烧尽了刘三叔一家的血肉之躯,却没有烧掉那些年的秘密,没有烧掉两个女子之间超越生死的情谊。有些人死了,用生命守护了真相。
有些人活了下来,将继续背负着那些血与火,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但无论如何,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