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余烬
天将破晓,一队轻骑踏碎秦州乡野的晨雾。
为首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西域骏马,马上之人身着玄色劲装,外罩墨绒披风,风帽低垂,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身后八骑,皆矫健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佩刀虽在鞘中,肃杀之气已随马蹄声弥漫开来——这正是宫中禁卫精锐中的翘楚。
马背上那位“公子”,正是女扮男装、秘密离京的明玥公主。
三日前,她在深宫接到陈英母亲遇害密报,心口如遭重锤。云台寺前勒马惊艳的少年,文武会上惊才绝艳的诗篇,琼林宴上清朗挺立的状元郎……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在她心底悄然扎根。她当机立断,以“往西山玉清观为父皇静修祈福”为由请旨出宫,实则点选亲信护卫,连夜驰出京城。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四日黎明时分,赶到了秦州地界。
“殿下,前方三里便到陈家了。”护卫统领韩青策马并行,低声禀报。他随侍公主多年,深知这位主子虽为女儿身,胆识智谋却胜过许多男儿。此次星夜疾驰所为谁人,他心中明镜似的——云台寺赠玉,武场瞩目,公主对那位新科状元陈英的青眼,他早已看在眼中。而陈英文武双全之才,亦令他暗自佩服。
明玥抬眼望去,晨雾稀薄处,村落轮廓渐显。此刻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宁谧时分,可那片天空却被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笼罩,空气中飘来焦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她的心骤然一紧。
“再快些!”她一抖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箭矢般冲出。
抵达村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背脊生寒。
陈宅已彻底化为废墟,残垣断壁兀自冒着青烟,几根焦黑的梁柱斜刺向灰白天空,宛如绝望的肢骸。焦臭与血腥味混杂,弥漫在清冷的晨风里,令人作呕。
更不寻常的是,废墟周遭已拉起官府封条,十余名差役持械把守,禁止闲人靠近。院内,数十名衙役正在清理,几名官员模样的人立于边缘指指点点。空地上,白布覆盖的尸体一字排开,已有十余具。
明玥勒住马,抬手示意。她掀开风帽一角,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除了县衙差役,竟还有数名身着皮甲、腰配军刀的守备兵士,个个面色沉凝。
“韩青,”她声音压得极低,“去探探。就说我们是过路商队,见火光连夜赶来,问问情形。”
韩青领命下马,朝那位正指挥清理的七品县丞走去。片刻后回转,神色凝重:“公子,那位是秦州县丞王大人。他说昨夜戌时三刻接报,陈宅突发大火,火势冲天。守备军赶抵时已近子时,宅院大半陷落,抢救不及。至今晨,清出尸首十一具,皆烧灼难辨。不过……”
“不过什么?”
“王大人说,现场有激烈搏斗痕迹,后院侧门有血迹通往山林,已派人追查,尚无音讯。”韩青凑近半步,声音更低,“属下趁其不备细看了几具未被完全遮盖的尸身,从骨相、发式看……似是蒙古人。”
蒙古人?!
明玥眼中寒光骤现。蒙古杀手如何能潜入大明腹地?又为何袭击陈英家宅?
她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排尸体。王县丞急忙上前阻拦:“这位公子,此处惨烈,尸身骇人,还是……”
“无妨。”明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在下略通医术,或可助辨死因。”她袖中手指微动,一枚温润玉牌在王县丞眼前一晃而过——那是京中太医局的信物,虽未亮明身份,已足以震慑。
王县丞见她气度非凡,不敢再多言,退至一旁。
明玥走到首具尸体前,素手轻轻掀开白布一角。焦黑扭曲的面容、碳化蜷缩的肢体……纵然她自幼习武,见识过狩猎场面的血腥,此刻仍觉心头翻涌。她强定心神,仔细查验创口形状、深度。
第二具、第三具……至第五具,那是一具格外魁梧的男尸,虽经焚烧,仍能看出生前筋肉虬结。最令人动容的是,他手中死死攥着一柄已烧变形的开山斧,五指如铁箍般扣入木柄。胸前多处深可见骨的刀伤,致命一击在左胸,几乎穿透。
这必是力战而亡的忠仆。明玥心下一痛——这应是陈英提过的刘三叔。
当她转向那几具未被完全掩盖的异族尸体时,瞳孔微微收缩。三人虽倒卧位置不同,却有着共同特征:高颧骨,深眼窝,散乱的发辫依稀可辨草原样式。他们身着黑色夜行衣,内衬皮质护甲,腰间弯刀形制迥异于中原,刀柄上刻着狰狞的狼头图腾。
明玥趁差役不备,迅速在其中一具看似头目的尸身怀间探入。指尖触到折叠的硬纸。她不动声色地将那物收入袖中,继续查验。
这几人致命伤多在咽喉、心口,刀法精准狠辣,显是高手所为。一人手中还紧握着一张短弓,弓身以牛角与硬木复合制成,正是蒙古骑射常用之器。
“公子,”韩青忽在身侧低唤,指向侧门方向,“您看。”
明玥望去,晨光熹微中,青石板地面上,一道断续蜿蜒的暗红血迹自侧门延伸而出,没入屋后山林。血迹旁脚印凌乱,更有拖拽痕迹,显然有人负伤撤离,且不止一人。
两名差役正蹲在血迹旁仔细勘查,低声议论。
既未见陈英与秀娥尸身……明玥心下稍安,但愿他们已脱险境。
事不宜迟。
“走!”她翻身上马,低喝一声。
一行人策马绕过废墟,沿血迹追踪。血迹时断时续,时而滴落草叶,时而沾染石面,需下马细察方能续上。幸而韩青追踪之术精湛,总能从草茎倒伏、泥土翻新的痕迹中寻到方向。
追出约一里,穿过一片疏林,前方现出一处孤零零的农家土院。
就在此时,韩青猛然抬手示警。他侧耳凝听,面色一凛:“公子,前方有动静,约三四人,正向农舍合围。”
明玥凝神细听——风中确有极轻微的脚步声,正从不同方向悄然逼近农舍!
“救人!”她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农舍外,三名黑衣蒙面人已逼近窗下,手中钢刀寒光隐现。一人正抬手欲破门——
“住手!”
清叱划破晨寂,八名护卫如狼似虎,瞬间将三人反包围。刀剑出鞘,冷光凛冽。
黑衣人骤然遇袭,为首者眼中凶光暴射,竟不答话,挥刀便斩向最近的护卫。刀法诡谲狠辣,弯弧走势,确是蒙古刀术路数!
“留活口!”明玥冷声下令。
韩青率众迎上。宫中禁卫皆百中选一的好手,配合默契,不过数合便将两名黑衣人制伏在地。第三人见势不妙,反手横刀便欲自刎——
“铛!”
韩青刀光一闪,精准挑飞其手中利刃。那黑衣人眼中决绝之色一闪,猛咬后槽牙,韩青却比他更快,一掌如电劈在其后颈,人当场软倒。
“齿间□□,”韩青捏开那人下颌查看,沉声道,“是驯养过的死士。”
明玥下马走近,亲自搜检三人。在为首者怀中,她摸出两样事物:一份盖着朱红官印的“商队通关文牒”,落款赫然是大同府关防;另一枚黑铁令牌,正面阳刻“令”字,背面编号“甲七十三”,正是大明边军所用制式!
她心头剧震。蒙古死士,手持大明边关文牒与军令,深入腹地袭杀朝廷命官……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吱呀——”
农舍木门此刻开了一条细缝。一张苍白清丽的脸探了出来,眼中血丝密布,肩头布条渗着暗红——正是秀娥!她手握短剑,显然已准备殊死一搏。
待看清门外马上之人面容,秀娥先是一怔,随即泪水夺眶而出:“明玥……你、你怎么来了……”话音未落,身子一晃,倚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们是自幼相伴的闺中密友,情同姊妹。此刻绝境之中得见至交,秀娥再顾不得礼数,眼泪如断线珍珠滚落——这一夜的厮杀逃亡,已让这素来坚强户部侍郎之女濒临崩溃。。
“先进屋。”明玥快步上前扶住她,示意韩青处理现场,自己闪身入内,迅速合上门。
屋内昏暗,唯窗纸透入蒙蒙天光。
简陋的土炕上,并排躺着两人。左侧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胸口裹着厚布,昏迷中犹自蹙眉,正是兰妹。右侧那人……
明玥的呼吸倏然一窒。
是陈英。
那张清俊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眉头紧锁,唇瓣干裂灰白,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一身素白孝服被鲜血浸透大半,肩背处草草包扎的布条已为深红洇染,斑驳刺目。她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尊不慎跌落、遍体裂痕的白玉瓷偶,脆弱得令人心碎。
“他……伤在何处?”明玥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仍有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
秀娥含泪哽咽:“背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失血太多……昏迷已有三个时辰了。兰妹胸口中箭,幸未及要害,但失血亦重。这荒村野店,无医无药,我只能草草处理……”
明玥在炕沿坐下,素手轻轻执起陈英的手腕。指尖触及那冰凉肌肤的瞬间,心中某处柔软被狠狠撞击。她屏息凝神,三指稳稳搭上脉门。
脉象沉细如游丝,浮取若无,重按似有还无,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这是失血过巨、元气将竭、命悬一线之危兆。她心下一紧,正待细辨,忽觉指尖传来的脉象有异。
这脉象……这分明是……
她难以置信,换过另一只手,再次凝神诊察。这一次,她摒弃所有杂念,全神贯注于指下。
尺脉滑细如珠,寸关沉弱却显阴柔之象……这确是女子脉息无疑!
陈英……竟是女儿身?!
震惊如惊涛拍岸,瞬间席卷她的神智。琼林宴上那个英姿勃发、对答如流的状元郎,朝堂上那个不卑不亢、目光清正的陈主事,那个让她初见便心生悸动、念念不忘的身影……竟是红妆潜行?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奔腾闪现——陈英较寻常男子略显纤秀的身形,那过于精致漂亮的眉眼,炎夏仍紧扣的领口,偶尔流露的细微神态……所有曾被无意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成惊心动魄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