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仆役过来,悄声对文博道:“是公主殿下在后园抚琴。”
公主亲自抚琴!众人肃然。琴声琮琤,如清泉流涧,秋风拂松,隐隐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深藏的关切。秀英听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公主车驾前那双沉静又带着坚韧的眼眸。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左臂旧伤所在——这伤,想着公主与苏婉晴就与她一墙之隔,有如做梦般。一时间,前院许多人都安静下来,沉浸在琴音之中。
秀娥在后园,看着公主抚琴的侧影,那专注而沉浸的神情,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于琴弦之上。公主为何抚琴?为谁抚琴?秀娥心中如明镜一般,却又感到一阵微凉的涩意。她不禁又望向通往前院的月亮门。
琴声袅袅散去,余韵似仍在秋空中萦绕。前院后园皆安静了片刻,众人似仍沉浸在公主殿下那高超琴艺与曲中深意里。
这时,文博见机行事,召来一名伶俐侍女,低声吩咐几句。侍女领命,快步来到后园,寻到正在公主身旁侍立的秀娥,悄声道:“小姐,少爷让奴婢传话:公主殿下琴艺超绝,令人回味。如今天气晴好,园中菊花正盛,少爷提议,不若请公主殿下与小姐一同主持,邀所有宾客移步后园最大的‘揽菊轩’及对面‘沁芳水榭’,以中间荷池为界,男女分坐两岸,玩个赏花联诗的游戏,既风雅有趣,又能让诸位尽兴。诗词作品可由下人们用小舟或绕池传递,大家品评,亦不失礼数。少爷说,还请小姐请示公主殿下之意。”
秀娥闻言,心中暗赞兄长安排巧妙。这既给了公主极大的尊重与主持的体面,又将男女宾客自然地聚在一处却又隔水相望,符合礼仪,更能通过诗词观察各人才思品性。她转向明玥公主,将文博的建议委婉转述,末了柔声道:“殿下觉得此法可好?若蒙殿下允准主持,亦是今日盛会一段佳话。”
明玥公主本有些心不在焉,听得此提议,眸光微动。隔水联诗,倒是个新鲜雅致的玩法。她抬眼望了望对岸隐约可见的前院人影,又看了看满园秋菊,终是轻轻颔首:“柳小姐与令兄盛情,此法甚好,本宫便凑个趣吧。”
秀娥欣然领命,立刻与母亲及下人们安排起来。很快,后园最大的敞轩“揽菊轩”布置成了女宾席,而对岸的“沁芳水榭”则安置男宾。两处隔着一条七八丈宽的小小荷池,池中秋荷已残,留得枯叶听雨声,别有一番萧疏画意,倒是与满园盛菊形成对比。池水清澈,可见锦鲤游弋。几条小巧的扁舟系在柳荫下,正可用来传递诗笺。
消息传开,宾客们皆觉有趣,纷纷移步。女眷们在公主和柳夫人、秀娥的引领下进入揽菊轩,凭栏而坐,正好可以眺望对岸水榭中的年轻男子们。男子们也陆续来到沁芳水榭,文博作为主人,与秀英一同招呼安排。两处隔水相望,影影绰绰,衣香鬓影与冠袍带履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比之前完全分隔更多了几分含蓄的趣味。
文博作为发起者,先隔水向公主及众女宾行礼,朗声笑道:“今日蒙公主殿下垂青,柳府蓬荜生辉。秋菊傲霜,正宜咏怀。不若便以‘菊’为题,诗词皆可,限一炷香时辰。完成后由下人传递,两岸互为品评,共推佳作,如何?” 规则简单明了,众人纷纷称善。
香点上,众人或凝眉沉思,或提笔疾书。对岸女子们亦低声议论,铺开纸笔。秀英略一思索,想起边地秋日,草木早凋,唯有些许野菊点缀荒原,生命力顽强,倒与眼前这些精心培育的名品不同。她心中触动,提笔蘸墨,写下了一首五言:
“莫道秋萧瑟,东篱有傲枝。
凌霜存晚节,饮露沁幽姿。
岂慕春园艳,独钟岁寒时。
风来香暗度,何必蝶蜂知。”
她未刻意追求辞藻华丽,但诗中那份不慕繁华、独耐风霜的意象,隐隐透露出边塞气息与个人心志。
另一边,秀娥也执笔沉吟。她想起方才公主的琴音,想起满园争艳的菊花,也想起那个隔水的身影。笔尖落下,成诗一首,咏的却是白菊:“素萼凝霜色,清辉照夜寒。孤芳甘自守,岂共俗流看。月下形犹瘦,风前影未单。东君如有意,留伴雪中兰。” 清冷幽独之意跃然纸上。
严荣抓耳挠腮,他于此道本就粗疏,但为了在公主和秀娥面前表现,勉强凑了几句堆砌辞藻的咏菊诗,尽是“金盏”、“玉瓣”、“瑶台”之类浮夸字眼,诗云:“金盏承玉露,瑶台降仙葩。烨烨生华彩,煌煌照我家。香风引蝶醉,艳色夺云霞。谁言秋寂寥,此物胜春华。”
苏婉晴随表姐同坐,她虽也读书,但更喜实务,诗词并非所长。不过既然参与,便也认真写了一首,清新自然,着重描写菊花的形态与香气:“小圃秋光晚,疏篱菊正黄。枝头承冷露,叶底抱清霜。幽气侵书幌,寒姿映画堂。不争桃李艳,静守一庭芳。” 倒也别致。
沈墨、赵青锋、韩靖等人亦各有诗作,或托物言志,或借菊抒怀,文采抱负,隐隐可见。
一炷香尽,两边诗作收齐。公主与秀娥在揽菊轩先品评女宾之作,选出几首较好的。男宾这边则由文博主持,与几位公认文采好的如沈墨一同初选。随后,双方将选出的诗作分别放入锦匣,由两名小厮划动小舟,悠悠荡过荷池,交换诗稿。
当男宾的诗作传到揽菊轩,公主亲自翻阅。看到秀英那首诗时,她指尖微微停顿,反复看了两遍。“凌霜存晚节”、“独钟岁寒时”、“何必蝶蜂知”……诗句中的孤傲与坚韧,让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伤痕累累却眼神清亮的少年。她不由抬眼,向对岸水榭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望去。秀英似有所感,正巧也抬眼望来,隔着水光秋色,两人目光有刹那交汇,随即各自礼貌地移开。公主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丝波动,只对秀娥轻声道:“柳小姐,令表兄此诗,风骨独具。”
秀娥也已看到了秀英的诗,心中五味杂陈。诗如其人,清朗坚韧。她自然也听到了公主的评语,只能温婉应道:“殿下谬赞了。”
而对岸,文博等人也品评着女宾诗作。秀娥那首咏白菊的诗清冷工丽,被沈墨赞为“有林下之风”。苏婉晴的诗也因其质朴真切被提及。当读到公主亲作的一首菊诗时,众人更是赞叹不已,用词典雅,气度雍容,隐含深意,确非寻常闺阁之作。
严荣见众人交口称赞秀英之诗,心中嫉恨更甚,又见自己的诗作无人提及,更是恼火。
最后,两岸共同推举出几首佳作,其中自然包括公主、秀娥、秀英、沈墨等人的作品。文博提议将佳作誊录出来,供众人欣赏,又命人取来柳府珍藏的菊花酿,隔水敬了公主与众人一杯,算是为这风雅游戏作结。
赏花联诗之后,气氛更加融洽。有些大胆的公子小姐,开始借由传递诗笺或品评之机,隔水遥遥交谈几句,虽不能近前,却也别有一番趣味。苏婉晴趁着表姐与其他小姐说话,目光忍不住追随着对岸秀英的身影,见他与沈墨等人言谈甚欢,气度从容,心中稍慰,却又为他左臂旧伤是否无碍而隐隐牵挂。想传递纸笺与她确认,但又觉此举不妥,只能暗自牵挂。公主则始终保持着合宜的矜持,但偶尔投向对岸的目光,却泄露了些许心绪。秀娥陪伴在公主身侧,将一切细微之处尽收眼底,心中的波澜只能深深掩埋。
日影西斜,宾客陆续告辞。公主鸾驾先行,离开前,特意召秀娥近前,赏了一对宫制菊花珠花,又温言道:“今日劳烦府上款待。秋色甚好。”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听闻令表兄箭术超群,不知旧伤可曾痊愈?宫中有些上好的金疮药,改日本宫让人送些来。” 语气平淡,关切之意却显而易见。
秀娥心中微紧,面上依旧恭敬温婉:“多谢公主殿下关怀。表哥伤势已愈,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公主微微颔首,登舆而去。
严荣磨蹭到最后,寻机凑到秀娥面前,殷勤道:“柳小姐,今日菊花开得极好,改日我在别院也设赏菊宴,不知小姐可否赏光?”
秀娥礼貌而疏离地答道:“多谢严公子美意,只是近来家中事务繁多,恐难赴约,还请见谅。”严荣还想再说,见柳夫人和文博已走了过来,只得讪讪告辞,临走前又瞥了不远处的秀英一眼,目光阴郁。
王小姐也带着苏婉晴告辞。苏婉晴在上车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柳府门内,只见秀英正与柳文博站在一处说话,侧影挺拔。王小姐轻叹一声,低语道:“柳公子他……果然如传闻般出色。” 苏婉晴知表姐心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安慰。
送走所有客人,柳家众人齐聚花厅。柳渊听罢文博与秀英的汇报,沉吟道:“沈墨、赵青锋、韩靖,确是可造之材,文博可私下多为交好。公主今日亲临抚琴,又特意问及秀英伤势,关注之意甚明。此乃机遇,亦需谨慎,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卷入过深。严荣此人,心胸狭隘,今日受挫,恐生事端,需加提防。王侍郎家的姑娘……”他看了一眼文博,未尽之言,众人都明白。
文博神色坦然却坚定:“儿子心中有数,不会误事,亦不会误人。”
柳渊点点头,又看向秀英: “今日你应对得当,射箭之举展露锋芒却不过火,与沈墨等人交谈也得体。严荣既已报出你之来历,可见严党已查过你底细,往后更需谨言慎行。”
“侄儿谨记伯父教诲。”
夜色深沉。秀英回到听竹轩,白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沈墨等人的才识谈吐,严荣的挑衅与嫉恨,公主那曲琴音和临走时的问询……还有秀娥。她看似从容地周旋于公主、严荣及各府闺秀之间,但公主赠药问伤时她瞬间的微僵,未曾逃过她的眼睛。而王小姐看向文博兄长时那掩饰不住的倾慕与失落,亦让她心生感慨。
她推开窗,秋凉袭人。从行囊中取出那方素净的帕子,上面已洗净无痕,却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与当日的情谊。又摸了摸怀中公主所赠的玉佩,冰凉润泽。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过左臂已然愈合的伤疤。
前路纷扰,情丝初缠便已纠葛难解。公主的垂青是压力也是机遇,秀娥的情愫是她无法坦然回应的负担与歉疚。而文博兄长与太子之间那份不容于世的深情,更让她看到这繁华京城表象下的无奈与风险。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按住额角,只觉心绪纷乱如麻。但想到父亲的冤屈,想到柳家的收留培养,想到自己骗了柳家,更是骗了秀娥,想到自己必须走下去的路,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念想到听刘三叔提起,爹在发出援信时同时秘密派王福贵进京送信,现在来柳府月余,时有悄悄打探,也没有发现王福贵其人。柳伯父也未提起此事。柳府在隐瞒什么?
后园绣楼之上,秀娥也未安寝。她卸了钗环,对镜而坐。镜中人眉目如画,却笼着轻愁。公主赏赐的珠花在灯下流光溢彩,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严荣令人厌烦的纠缠,公主对表哥毫不掩饰的关切,表哥射箭时那夺目的英姿,与她目光相接时那匆匆避开的慌乱……陈英,你让我如何是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烛,将自己没入黑暗中。窗外,月过中天,清辉冷冽地照着柳府重重的屋檐,也照着无数隐秘的、无法言说的心事。
文武会散了,余波却刚刚开始荡漾。情网与权谋的丝线,在秋日的京城里,悄然交织,越缠越紧。而深宫中的太子,严府里的权臣,江湖中的镖局,都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与这柳府表少爷的命运,产生千丝万缕的关联。恩科之期渐近,更大的风浪,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