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夜探疑云
文武会次日,清晨。
柳府刚用过早膳,宫里便来了人,传明玥公主口谕,邀柳府小姐秀娥入宫赏玩新得的几盆名品菊花。
旨意来得突然,但合情合理。柳夫人忙为秀娥更衣打扮,悉心叮嘱入宫礼仪。秀娥心中却莫名有些发沉。昨日公主临去前那句关于赠药的问询,以及望向“陈英”时那难以忽略的专注眼神,如细刺般扎在她心头。此刻邀她入宫,真的只为赏花么?
果然,入了宫,在御花园偏殿暖阁中,公主与她赏了片刻菊花,品了盏茶,话题便似不经意地转到了昨日文武会上。
“昨日府上那位表哥陈公子,箭术着实惊艳。”公主抚弄着茶盏边缘,语气轻缓,“听闻他来自秦州?边地儿郎,果然气度不凡。此番入京,是长居还是暂住?”
秀娥心中一紧,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谨慎作答,只说是远亲,父母早亡,前来投靠,准备科举,其余一概不知,或语焉不详。
公主听得仔细,末了,轻轻叹了口气:“那日他护镖进京,在云台寺护驾时左臂受了伤,不知痊愈得如何?可需再请太医瞧瞧?本宫这里有些宫中秘制的伤药,活血生肌有奇效。”说罢,竟真的让宫女取来一个精巧的锦盒,里面是两瓶白玉膏药。“此药外敷即可。秀娥你回府,便代明玥转赠陈公子吧,就说……本宫念他护驾有功,区区药物,聊表心意。”公主直接点明了陈英的来历以及那日进京相遇的情形,一是表明她知道此陈英便是彼陈英;二是因当日陈英所护镖队乃柳家商队,柳秀娥必知此事;三来公主赠玉佩之事早已传遍京城,柳府自然知晓。她不再掩饰自己对陈英的一见钟情。
秀娥接过那尚带温润触感的锦盒,只觉得指尖冰凉,心头那根刺仿佛又深了几分。公主对“陈英”的关切,已然超乎寻常,且如此直白。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恭敬谢恩。
回府的路上,马车颠簸,秀娥攥着那锦盒,心绪如窗外流转的街景般纷乱。公主的高贵、主动、毫不掩饰的情意,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而她呢?她与表哥朝夕相处月余,那份对他一见倾心、日渐加深的情愫,她也隐隐感觉到表哥待她的不同。虽已有婚约之名,却因陈远道案悬未决、身份秘密沉重,表哥只能将一切深深隐藏,甚至还要时时担忧身份暴露之险。酸楚、委屈、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妒意,在她心中交织翻腾,几乎要将她淹没。
回到柳府,已是午后。她推说宫中筵席饱足,身子也有些乏,径直回了自己的院落,连晚膳也没去用。
听竹轩内,秀英听闻秀娥从宫中回来便闭门不出,连晚膳也未用,心中不免担忧。匆匆与柳渊夫妇用过晚膳,她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去探问究竟。从饭厅出来,便直奔秀娥的梅雨轩。
侍女告知小姐心情不佳,秀英更觉歉然,轻轻叩门。
“谁?”里面传来秀娥的声音,带着些许鼻音。
“表妹,是我,陈英。”秀娥听闻是陈英,心中烦乱更甚。此时此刻,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也并非真的想见他。虽心中明白,公主对陈英有情,并非表哥之过。
“秀娥,是我。你哪儿不舒服?再不开门,我可要撞进去了。”秀英柔声催促,带着急切。
里面静默了片刻,门才被轻轻打开。秀娥站在门内,脸上刻意绷着,没什么表情。
“表哥有事?”语气疏淡。
秀英心中一痛,柔声道:“听闻表妹未曾用晚膳,可是身子不适?或是……在宫中遇到了什么不快?”
秀娥别开脸,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锦盒,动作有些僵硬地递过来:“没什么不快。这是公主殿下赏赐给你的伤药,嘱我转交。殿下关怀之意,表哥可要仔细领会。” 话语间,那股强压的酸涩与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秀英接过锦盒,如同接过一块烙铁。她看着秀娥强作镇定却难掩伤心的模样,想起她平日的温柔解意,想起她看向自己时眼中那抹独特的光彩,再对比自己不得不做出的欺瞒,以及公主那无法回避的“青睐”所带来的压力……愧疚、怜惜、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的理智。
“秀娥……”她上前一步,声音低哑,“对不起。”
秀娥闻言,一直强忍的无尽委屈顿时化作泪水滚落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自寻烦恼……”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她这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彻底击中了秀英心中最柔软的角落。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在此时找到了一个脆弱的突破口。鬼使神差地,秀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秀娥拭泪的手腕。
秀娥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她,眼中充满了惊讶、迷茫,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秀英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容颜,那微颤的、涨红的唇瓣,以及秀娥急促呼吸的气息拂到她的脸上,只觉得头脑一晕。所有的顾虑、身份、秘密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她被一种强烈的情感驱使着,情不自禁地缓缓低下头,轻轻地、带着试探和无比珍惜的意味,吻上了秀娥的唇。
秀娥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住了,仿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但那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初始的震惊过后,一种巨大的眩晕和从未有过的酥麻感觉席卷了她,让她忘记了挣扎,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启唇,生涩地回应了这个不该发生、却又仿佛渴望已久的吻。秀英趁此用舌探入,与那柔软交缠在一起。
这个青涩而缠绵的吻,让秀英也迷失眩晕。她本能地想要更多,手臂收紧,将秀娥更深地拥入怀中。吻也逐渐加深,往下移至秀娥白皙细腻的脖颈,带着压抑已久的热情、欲望和迷茫。
然而,当她的手不知不觉解开了秀娥的衣襟,那件腥红的肚兜晃入秀英眼帘时,秀娥同时感觉胸前一凉,立刻惊觉,顺势推了秀英一把。
她是女子!
她在做什么?!
秀英猛地惊醒,如同被火烫到一般骤然松手,向后踉跄退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后怕。
秀娥赶紧整理衣裙,脸上涨红,羞赧、困惑以及莫名的失落交织在一起。
“我……我……”秀英语无伦次,双手绞在一起,不敢再看秀娥的眼睛,“对不起!我昏了头了!我……”她转身就想逃离 这个令她失控又无比危险的地方。
刚拉开房门,她便逃也似的冲到院中,却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哎哟!”来人被撞得后退半步,刚才没有一同用晚膳、才从东宫回来听闻妹妹不适立即特来探望的柳文博。
文博稳住身形,看着从妹妹房中仓皇冲出的秀英,又瞥见屋内秀娥绯红的脸颊和未干的泪痕,以及两人之间那诡异的气氛,不由得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表弟?秀娥?你们这是……”
接下来的好几日里,柳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秀英心中却暗潮汹涌。那日梅雨轩中的失控一吻,以及被文博撞见的尴尬,让她在面对柳家众人时,尤其是秀娥和文博,总有些不自在。秀娥似乎也在刻意回避她,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默契与亲近,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阴影。而文博虽未多问,但偶尔投来的探究目光,也让秀英如坐针毡。
白日里,她只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刻苦攻读,勤练武艺,与柳渊论政,与文博谈兵,试图用忙碌掩盖内心的纷乱。只是夜深人静时,父亲含冤而死的消息、那封未能送抵的密信,连同对秀娥的愧疚、对公主关注的忧虑、以及对自身身份处境的迷茫,便如附骨之疽,在她心头反复噬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
柳家待她恩重如山,可越是如此,那个疑问便越显尖锐:父亲当年为何要送密信给柳家?柳家与兵部侍郎王崇古究竟是何关系?父亲当年镇守的城池陷落,王崇古身为驰援将领却为何有意拖延救援?而他不久后便升任兵部要职,直至今日的侍郎之位。柳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必须找到答案,不仅为了父亲,也为了不再继续欺瞒秀娥,不能再这样沉迷下去,误了秀娥终身。
她不能直接询问,那无异于恩将仇报,也是打草惊蛇。她必须自己寻找答案。尽快结束这一切,
她开始更加留意柳渊与文博的谈话,尤其是涉及朝中人事、边关军务之时。她发现,柳渊对兵部侍郎王崇古的评价颇为中肯,既赞其“老成谋国,于军需调配、边镇防务颇有建树”,也微叹其“身处严党势大之时,有时难免需虚与委蛇,保全自身与实务”。言语间,并无特别亲密,也无明显疏远,更像是同朝为官者寻常的公允之论。文博偶尔提及王小姐,也只是寻常世家交际的口吻,并无可疑之处。
这更让秀英困惑。若柳王两家关系匪浅,甚至曾收到父亲如此重要的密信,私下交谈中多少会流露些许痕迹。若是表面文章,那父亲为何偏偏选择柳家送信?
这日,她终于寻得一个看似自然的时机。晚膳后,柳渊在书房考校她《孙子兵法》心得,论及“用间”篇时,秀英沉吟片刻,道:“伯父,侄儿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当年家父在边关,若察觉友军或有按兵不动、坐观成败之嫌,除正式军报渠道外,是否常会借助可信的民间途径向朝中传递警讯?例如……信誉卓著的商号,或派遣亲信?”
柳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秀英,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书房内烛火跳跃,映得他神色明暗不定。片刻,他才缓缓道:“确有此可能。边关与京师相隔遥远,正式渠道层层转递,易受监察,且若消息涉及同僚调度或人事纠葛,走民间可信渠道,更为稳妥隐蔽。尤其是一些与军中素有往来、背景清白的皇商或大商号,因其行商之便,传递消息反不易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英儿,你突然问此,可是又想起了令尊之事?有些事,刨根问底,未必是福。当下你安心备考,立稳脚跟,方是正途。时机成熟时,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这话看似关切告诫,却更坐实了柳家确实知晓些什么,只是不愿或不能现在告诉她。秀英心头一沉,面上却恭顺应道:“伯父教诲的是,侄儿明白了。只是有时思及父亲,心中难安,才有此一问。”
柳渊点点头,不再多言,又将话题引回兵法。但秀英敏锐地察觉到,伯父之后的话音里,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试探的结果,反而让迷雾更浓。柳家与王家,究竟是何关系?送信的王福贵究竟下落何方?柳家隐瞒,是因为信未收到,还是信已收到却因内容牵扯王家而选择了缄默?抑或……最坏的可能,柳家本身在父亲之事中,与王家有什么默契?
秀英被自己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不,柳家对她的好,不似作伪。可正是这份“好”,让她更加煎熬。她必须知道真相,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心中的安宁。
靠自己。她做出了决定。既然柳家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她便从另一端入手——王崇古王府。当年王崇古故意按兵不动,不予救援。密信内容必定与他有关。若能潜入王府,或能发现些蛛丝马迹,比如王崇古当年调兵遣将的文书记录,或是他与边关其他将领往来的痕迹。
风险极大。王府戒备森严,王崇古身为兵部侍郎,府中必有护院武师。但她别无选择。恩科在即,她必须以“陈英”的身份在尚未完全公开之前先行探查。一旦这个身份完全走到台前,届时更加引人注目,再想暗中行动,难上加难。
她开始利用白日外出购置书籍笔墨的机会,暗暗观察王府周边地形、守卫换班规律。王府位于城东显贵聚集之地,高墙深院,气派非凡。正门守卫森严,侧门及后角门亦有人值守,但夜间隔一段时间会有巡更护院经过。她注意到王府西侧毗邻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墙内树木枝叶探出,或可利用。
九月廿五,夜,无月,风急,云层厚重。
秀英换上一身深灰色紧身夜行衣,以黑巾蒙面,将袖箭、匕首、飞爪百练索等物贴身藏好。她武功虽非绝顶,但轻身功夫得益于周护院指点和自己从小苦练,已颇为精进。夜深人静时,她趁着柳家护院换班的间隙,从听竹轩种满紫竹的院墙边悄无声息地跃出,融入沉沉的夜色中。她避开通衢大道,专走小巷暗隅,身形敏捷,耳听八方,按事先探好的路线,一路无惊无险地来到王府西墙外。
伏在暗处观察片刻,确认一队护院刚刚巡过。她看准一株靠墙老槐树探出的粗枝,轻轻抛出飞爪,勾稳后,提气纵身,手脚并用,如灵猫般攀上墙头,伏身静听墙内动静。院内是片小花园,假山石错落,树木掩映,远处有零星灯火,应是值夜人的房间。
她收起飞爪,轻轻滑落墙内,隐在一块太湖石后。王府院落连绵,屋宇重重,她只知道王崇古的书房、内宅大概方位,具体所在却需寻找。夜色深沉,府中路径复杂,她只能凭着感觉和之前观察的大致方位,小心翼翼地向内院摸去。
绕过几处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出现一片更为精致轩昂的建筑群,应是内院所在。她越发谨慎,屏息凝神,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忽然,前方传来细微脚步声和灯笼光亮。她迅速闪身躲入一旁竹丛之后。
两名提灯侍女小声交谈着走过:“……小姐今日心神不宁的,晚膳都没用多少。”
“还不是为了那柳家公子……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