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望向秦州方向。城门紧闭,城墙上人影绰绰,显然在严加防范。她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韩将军,”她转向韩猛,“让你的部下化整为零,分散藏匿。你带几名亲信,跟我回秦州。”
“回秦州?”韩猛一怔,“严虎就在城外,我们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陈英的声音很平静,“严虎不会想到,我们会回城。而且……”她顿了顿,“城中还有公主殿下,还有柳家的力量。只有回到秦州,我们才能将证据送出去,才能真正扳倒严嵩。”
韩猛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他转身对残部下令:“兄弟们,咱们就此别过。各自找地方藏身,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团聚。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残兵们默默行礼,然后四散而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的山林里。
韩猛带着五名最忠心的亲兵,跟着陈英和韩青,沿着秦水河岸,向秦州城方向潜行。
三、城门对峙
秦州城南门外,严虎的三百骑兵列阵而立。
一夜追击未果,严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明明已将韩猛围死在“鬼见愁”峡谷,可天亮时冲进去一看——人没了!八百多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留下满地脚印和丢弃的杂物。
峡谷深处那条石缝他也发现了,派人进去探查,里面地下河纵横交错,根本不知道通向哪里。
“废物!”他一鞭子抽在副将脸上,“八百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副将捂着脸,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北方传来隆隆马蹄声。一支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三千人。大旗上,一个巨大的“严”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严世藩的主力,到了。
严虎眼睛一亮,策马迎了上去。大军在城南一里外停下,中军大旗下,一员中年将领端坐马上,面容威严,正是兵部尚书、平虏大将军严阁老严嵩之子严世藩。
“父亲!”严虎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无能,让韩猛残部逃了。”
严世藩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扫视着秦州城,目光在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上停留良久,最终落在城楼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公主殿下还在城中?”他问,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严虎答道,“昨夜韩猛攻城时,公主一直在城上督战。末将赶到后,她拒不开门,说要等兵部文书查验。”
严世藩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拒不开门?好大的架子。”
他策马缓缓向前,来到城下百步处停下。亲兵们立刻在他身前竖起盾牌,防备城上冷箭。
“大明兵部尚书、平虏大将军严世藩,奉旨率军平叛!”他的声音洪亮,传遍城上城下,“请公主殿下开城相见!”
城楼上,明玥静静看着这位大将军。
“严尚书,”明玥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宫记得,兵部文书上说,严尚书应在平城驻防,为何突然亲临秦州?”
严世藩拱手道:“殿下明鉴。臣在平城接到急报,言秦州危在旦夕,韩猛叛军势大。臣忧心殿下安危,故亲率大军驰援。如今叛军已溃,还请殿下开城,容臣入城护卫。”
话说得漂亮,但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护卫是假,夺城是真。
明玥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严尚书有心了。但秦州之围已解,城中安宁,无需大军入城惊扰百姓。严尚书可率军在城外扎营,待本宫查明韩猛残部动向,再议善后。”
这话一出,城下严世藩军中一阵骚动。
严虎策马上前,厉声道:“公主殿下!我父亲奉旨平叛,率军日夜兼程赶到秦州,殿下却拒之门外,是何道理?莫非殿下与叛军……”
“严虎!”明玥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他的话,“注意你的言辞。本宫乃大明公主,秦州监军,你是在质疑本宫的忠心吗?”
严虎语塞。他虽然跋扈,却也不敢公然指控公主通敌。
严世藩抬手制止了儿子,脸上依然挂着恭敬的笑容:“殿下息怒,犬子无状,臣回去定当责罚。只是……”他话锋一转,“臣奉旨平叛,如今叛军首领韩猛在逃,残部未清,臣有责任入城搜查,以免叛军余孽藏匿城中,危害殿下安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暗藏杀机——若明玥再拒绝,就是包庇叛军;若同意,三千大军入城,秦州就彻底落入严世藩掌控。
城墙上,周炳、秀娥等人手心都捏出了汗。所有人都看向明玥,等待她的决断。
明玥沉默着。晨风吹起她的发丝,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良久,她缓缓开口:
“严尚书要入城搜查,可以。”
严世藩眼中闪过喜色。
“但是,”明玥话锋一转,“只能带亲兵五十人入城。三千大军,须在城外五里扎营。这是本宫的底线。”
严世藩脸色一沉:“殿下,五十人如何搜查全城?若叛军余孽暴起……”
“那就不是叛军余孽,”明玥冷冷道,“而是严尚书治军无方,纵兵为祸。秦州历经战火,百姓惊魂未定,三千大军入城,若有不慎,激起民变,这个责任,严尚书担得起吗?”
两人在城上城下对峙,空气凝固如铁。
严世藩眼中杀机隐现。他盯着城上那个年轻的公主,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深宫长大的女子。她不仅敢亲临险地,不仅懂兵法谋略,更懂得如何用大势压人。
三千大军入城,确实可能激起民变。届时消息传回京城,他严世藩就是纵兵扰民的罪臣。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好,”严世藩最终让步,声音却冷了下来,“就依殿下所言。臣带五十亲兵入城,其余军队在城外扎营。但——”他顿了顿,“搜查必须彻底,若发现叛军余孽,臣有权当场缉拿。”
“可以。”明玥点头,“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只开了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严世藩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策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口,周炳带着一队守军等候。见严嵩入城,他上前行礼:“下官秦州知府周炳,恭迎严尚书。”
严世藩瞥了他一眼,没有下马:“带路,先查督师府。”
“这……”周炳迟疑,“督师府乃陈督师养伤之所,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严虎策马上前,厉声道,“陈英守城不力,致使叛军攻城三日,如今重伤卧床,难道不该查查他是否与叛军有染?”
“严将军慎言!”周炳脸色一沉,“陈督师为守秦州身负重伤,险些丧命,这是全城百姓有目共睹的!”
“有没有目共睹,查了才知道。” 严世藩淡淡道,“周大人,带路吧。”
周炳咬牙,只得在前引路。
一行人来到督师府。府门外,韩青带着四名禁军守卫,见严世藩到来,抱拳行礼,却没有让开。
“严尚书,”韩青不卑不亢,“公主殿下有令,陈督师重伤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本官奉旨搜查叛军余孽,” 严世藩冷冷道,“公主殿下也应遵旨。让开。”
韩青纹丝不动。
气氛骤然紧张。严世藩身后的亲兵们手按刀柄,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拔刀相向。
就在这时,府内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韩青,让严尚书进来。”
是明玥的声音。
韩青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严嵩冷哼一声,翻身下马,带着严虎和十名亲兵,大步走进督师府。
府内很安静,只有药香在空气中浮动。严世藩径直走向陈英养伤的厢房,推门而入。
房间里,陈英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明玥坐在床边,手中端着药碗,正在喂药。
见严世藩进来,明玥放下药碗,缓缓起身。
“严尚书,”她的声音很平静,“陈督师重伤未愈,需要静养。搜查可以,但请轻声。”
严世藩也不给明玥行君之礼。
严世藩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很简陋的厢房,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案、几个药箱,别无他物。陈英闭目躺着,呼吸微弱,显然伤重虚弱。
“陈督师,”严世藩开口,声音冷硬,“韩猛叛军溃散,其残部可能藏匿城中。你可知道他们的动向?”
陈英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严尚书……说笑了。我重伤卧床三日,如何……知道叛军动向?”
“是吗?”严世藩盯着她,“可本官听说,昨夜有人看见一队人马从城南出城,往老君山方向去了。陈督师当真不知?”
明玥心中一惊。严世藩果然有眼线!
陈英却笑了,那笑容虚弱却坦然:“严尚书既然……有眼线,就该知道,昨夜出城的……是王峥统领率领的三百禁军,奉本官之命……追击韩猛残部。怎么,严尚书连朝廷禁军……也要怀疑?”
这话答得巧妙,既承认了有人出城,又将之归于正当军事行动。
严世藩眼睛微眯,正要再问,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尚书大人!城外急报!韩猛残部约百人出现在秦水南岸,正在渡河!”
严世藩脸色一变:“什么?韩猛没死?”
“是!哨探亲眼所见,韩猛就在其中!他们趁晨雾渡河,似是要逃往对岸山林!”
严世藩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深深看了陈英一眼:“陈督师好好养伤,待本官擒获韩猛,再来探望。”
说完,他大步离去。严虎狠狠瞪了陈英一眼,也跟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明玥长长松了口气,腿一软,险些跌倒。陈英连忙伸手扶住她,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她声音发颤,不只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看见明玥眼中的疲惫与担忧——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了她,为了秦州,已经数日不曾安眠。
明玥摆摆手,稳住身形,走到窗边望向城外。那里,严世藩的大军正在调动,显然是要去追击“韩猛残部”。
“你安排得不错,”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赞许与心疼,“让柳家的人假扮韩猛残部,引开严世藩。”
陈英苦笑:“只能拖延一时。严世藩很快会发现是假的,那时……”
“那时王统领就该到了。”明玥转身看向她,眼中是坚定的光,“王峥率两百禁军,今晨就能赶到。只要他能将证据安全送出,严党就完了。”
陈英点点头,却又忧心忡忡:“可是严世藩主力三千人,王统领只有两百……”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明玥走回床边,重新端起药碗,药已经微凉,她蹙了蹙眉,却依然舀起一勺递到陈英唇边,“来,把药喝了。你需要尽快好起来。”
陈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烛光在明玥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温暖,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依恋。
“殿下……”陈英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明玥的手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陈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柔和的暖意:“陈督师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了。”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却藏不住眼底的关切,“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不,要谢的。”陈英握住明玥的手腕,动作很轻,却让明玥停下了喂药的动作,“若非殿下坐镇城中,稳定军心;若非殿下信我,将禁军调拨给我;若非殿下在朝中周旋,拖延严党……”她顿了顿,眼中浮起深深的内疚,“殿下为我做的,已经太多。而我……我带给殿下的只有危险和麻烦。”
明玥怔住了。她看着陈英眼中真挚的感激与痛楚的歉疚,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这个总是挺直脊背、冷静决断的年轻督师,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罕见的脆弱。
“陈英,”明玥轻声唤她的名字,不是“陈督师”,而是“陈英”,“你从未给我带来麻烦。你守住了秦州,救了一城百姓,也……也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将军该有的模样。”她反手轻轻握住陈英的手,“若说谢,该是我谢你。”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温度透过肌肤传递。陈英能感觉到明玥指尖的微凉,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殿下,表哥,严世藩他们走了?”秀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
明玥想要抽回手,陈英却下意识握紧了一瞬,才松开。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刚推门进来的秀娥的眼睛。
“秀娥……”陈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