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幕追击
夜色如墨,星月隐匿。
陈英策马驰出秦州城南门时,肩上的伤口因剧烈颠簸而再次撕裂。冷汗浸透了内衫,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紧牙关,用布条将左臂牢牢固定在身侧,继续催马前行。
韩青紧随其后,他身后跟着十名禁军精锐,都是王峥留下的好手,此刻个个面色凝重,眼中却无半分退缩。
“督师,”韩青策马上前,与陈英并辔而行,“严虎的骑兵往北去了,但沿途有分兵的痕迹。我们怎么确定韩猛逃往哪个方向?”
陈英勒住马缰,在夜色中凝神细听。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血腥味、焦烟味,还有一种……慌乱奔逃的气息。她闭目片刻,脑海中浮现出秦州周边的地形图——北有老君山,东有秦水,西是绝壁,南是秦州城。
“韩猛若想活命,只有三条路。”她睁开眼,声音因伤痛而沙哑,“往东渡秦水,但需要船只,他仓促逃窜,来不及准备。往西是绝壁,无路可走。所以——”
她望向北方那片黑黢黢的山影:“他只能往老君山逃。那里地形复杂,易于藏匿,而且……严虎的秘密营地就在山中。韩猛若知道这个秘密,或许会想反戈一击。”
“可严虎也在追击,”韩青皱眉,“我们会不会撞上严虎的人马?”
“会,”陈英的回答很平静,“所以我们要比他快,也要比他隐蔽。”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那是秀娥给她的柳家传讯哨的仿制品,虽不能传三里,但在百步内可发出独特的鸟鸣声。她吹响竹哨,三短一长,声音在夜色中扩散开来。
片刻后,前方的密林中传来同样的哨声回应——那是秀娥安排的柳家暗桩,早在战前就已散布在老君山一带。
“跟上。”陈英策马冲入密林。
林中无路,只有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小径,陡峭湿滑。马匹在密林中穿行异常艰难,不时被藤蔓绊住,被树枝刮伤。陈英伏在马背上,尽量减轻颠簸,但每一次马匹跃过沟坎,肩伤都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她眼前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那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前燃着一堆篝火,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庙门口站着一个驼背老者,手中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陈督师,”老者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清晰,“老朽柳三,奉二小姐之命在此接应。”
陈英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伤口,踉跄了一下。韩青连忙上前搀扶,被她摆手制止。
“柳老,”她喘了口气,“可有韩猛和严虎的动向?”
柳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就着火光展开。“韩猛残部约八百人,半个时辰前逃入老君山北麓的‘鬼见愁’峡谷。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韩猛似是想据险固守。”
“严虎呢?”
“严虎率三百骑兵分三路包抄,一路从正面追击,两路绕道峡谷两侧,似是要将韩猛围死在峡谷中。”柳三顿了顿,“但老朽观察到,严虎的人马似乎在拖延时间,并未全力进攻。”
陈英眉头紧锁:“拖延时间?他在等什么?”
“等援军,”柳三沉声道,“老朽在山顶瞭望时,看见北方二十里外有大规模火把移动,至少三千人,正向老君山方向行进。看旗号……是严世藩的主力。”
空气骤然凝固。
韩青倒吸一口凉气:“严世藩亲自来了?他不是在平城吗?”
“看来我们猜对了,”陈英的声音冰冷,“严世藩父子不仅要杀人灭口,还要趁机掌控北境。严虎拖延时间,是在等父亲的主力赶到,一举歼灭韩猛残部,然后……”她顿了顿,“然后以平叛功臣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管秦州。”
“那我们怎么办?”韩青急问,“若严世藩主力赶到,我们这十几个人……”
陈英没有回答。她盯着地图,目光在“鬼见愁”峡谷的位置停留良久。忽然,她问柳三:“这条峡谷,可有其他出口?”
“有,”柳三指着地图上一条极细的墨线,“峡谷深处有一条暗河,从山腹中穿过,出口在秦水南岸。但暗河狭窄湍急,且路径隐秘,知道的人极少。当年老朽采药时偶然发现,连柳家的地图上都未标注。”
陈英眼中闪过一道锐光:“韩猛知道这条暗河吗?”
“应该不知,”柳三摇头,“这条密道是老朽的保命底牌,从未告诉过外人。”
“好,”陈英直起身,虽然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光,“柳老,带我们去暗河入口。我们要赶在严虎合围之前,进入峡谷。”
“可是督师,”韩青拦住她,“您的伤……”
“死不了。”陈英推开他的手,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伤痛不存在,“柳老,带路。”
柳三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提起气死风灯,转身向密林深处走去。
夜色更深了。
二、峡谷暗流
“鬼见愁”峡谷,名不虚传。
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高达数十丈,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月光被崖壁遮挡,谷中漆黑一片,只有头顶一线天光。夜风穿谷而过,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
韩猛残部此刻正聚集在峡谷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八百余人,人人带伤,士气低落。战马倒毙在地,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韩猛坐在一块巨石上,右肩的箭伤已被简单包扎,但血迹仍在渗出。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
“将军,”一名亲兵禀报,“严虎的人马已封死了谷口和两侧山脊,我们被围死了。”
韩猛没有说话。他握紧手中的刀,刀柄上沾满干涸的血迹。三天前,他还是拥兵数万、威震北境的叛军将军;三天后,却成了困兽犹斗的败军之将。
更让他心寒的是严虎的背叛。
“严世藩……严虎……”他咬牙切齿,“好一个卸磨杀驴!”
当初严世藩派人与他联络,许下裂土封王的诺言,约定里应外合拿下秦州。他信了,倾尽全力攻城,结果呢?严世藩拖延援军,严虎临阵倒戈,现在还要赶尽杀绝。
“将军,”另一名亲兵低声道,“我们……降了吧?”
“降?”韩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凶光,“降给谁?严虎吗?他会留我们活口?还是会像杀狗一样把我们全宰了?”
亲兵们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像水流,又像风声,隐隐约约,似有似无。
“什么声音?”韩猛警觉地站起身。
几名亲兵提着火把往深处探去。火光在狭窄的谷道中摇曳,照亮嶙峋的岩壁和满地碎石。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道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水声从石缝中传来,清晰了许多。
“将军,这里有个洞!”亲兵喊道。
韩猛快步上前,探头往石缝里看。里面漆黑一片,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意。他侧耳细听,水声潺潺,显然有地下河流过。
“派人进去探探。”他命令道。
两名身形瘦小的士兵卸下甲胄,点燃火折子,侧身挤进石缝。片刻后,里面传来惊喜的喊声:“将军!这里面有条暗河!能走人!”
韩猛眼睛一亮。绝处逢生!
“所有人,”他压低声音,“轻装简从,准备进洞。伤重走不动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留下断后。”
命令传下去,残兵们开始准备。卸下笨重的甲胄,只带兵器和干粮,伤重者被留在原地,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第一批士兵即将进入石缝时,峡谷入口方向突然传来喊杀声!
“杀——!”
严虎的骑兵发动进攻了!
火光骤亮,箭矢如雨般射入峡谷。留在谷口的伤兵们惨叫连连,瞬间倒下一片。韩猛脸色大变:“快!进洞!”
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挤向石缝,秩序大乱。有人被推倒在地,被人踩踏;有人为了抢先进入,拔刀相向。狭窄的石缝前,转眼成了另一片修罗场。
韩猛在亲兵护卫下挤到石缝前,正要进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韩将军,且慢。”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韩猛猛地回头,只见峡谷阴影处走出十几个人,为首一人身材瘦削,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正是陈英。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容。
“陈英?!”韩猛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救你。”陈英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或者说,来救能扳倒严嵩的证据。”
韩猛怔住了。他看着这个差点被自己一箭射死的年轻督师,看着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疯狂而悲凉:“救我?陈督师,你是不是伤糊涂了?我是叛将,你是朝廷命官,你要救我?”
“我不在乎你是叛将还是忠臣,”陈英缓缓走近,每一步都牵动伤口,疼得冷汗涔涔,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我在乎的,是严嵩父子通敌叛国的证据。韩将军,你在严嵩麾下三年,手中应该有不少东西吧?”
韩猛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陈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有警惕,有怀疑,也有某种绝境中燃起的希望。
“你要证据做什么?”他声音嘶哑。
“扳倒严嵩。”陈英的回答简洁有力,“严嵩要杀你灭口,我也要扳倒他。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这就是合作的基础。”
峡谷入口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严虎的骑兵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正往深处冲来。时间不多了。
韩猛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扔给陈英:“这是三年来严嵩与我往来的所有书信,还有他私卖军械给北狄的账本。够他死十次了。”
陈英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快速翻看,火光中,那些熟悉的字迹、印章、数目,触目惊心。
“东西我收了,”她将包裹塞入怀中,“现在,跟我走。”
“走?”韩猛苦笑,“往哪儿走?外面全是严虎的人。”
“不走外面,”陈英指向石缝,“走里面。这条暗河通向秦水南岸,出口隐蔽,严虎不知道。”
韩猛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犹豫。他看着陈英,看着这个年轻的对手,最终咬了咬牙:“好,我信你一次。”
他转身对残部下令:“所有人,进洞!快!”
士兵们鱼贯而入。陈英让韩青带禁军在前探路,自己留在最后。当韩猛也要进入时,她忽然拦住他。
“韩将军,”她轻声说,“有件事要告诉你——陆文昭将军还活着。”
韩猛浑身一震:“陆文昭?那个神机营副将?他不是……”
“他被严嵩囚禁,双腿尽断,在你军中三年。”陈英看着他,“你知道吗?”
韩猛脸色变幻,良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严嵩只说他是个谋士,让我好生礼遇……原来如此。”他苦笑,“我韩猛一生自负,却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严嵩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陈英没有说话。她侧身让开,示意韩猛进洞。
峡谷入口处,火光已照亮了整条通道。严虎的骑兵冲了进来,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陈英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转身挤进石缝。
石缝狭窄潮湿,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渗着水珠,脚下是湿滑的苔藓。走了约十丈,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溶洞出现在眼前,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下河在洞中奔流,水声轰鸣。
韩猛残部八百余人挤在洞中,火把照亮了一张张惊恐而疲惫的脸。
“顺着河流走,”陈英对韩青说,“柳老说出口在二十里外,大家抓紧时间。”
队伍开始沿着地下河前进。河水冰冷刺骨,最深处及腰。伤兵们咬着牙涉水前行,不时有人滑倒,被同伴拉起。陈英走在队伍中间,韩青始终护在她身侧。
地下河道蜿蜒曲折,时而宽阔如厅堂,时而狭窄如甬道。岩壁上偶尔有发光的苔藓,提供微弱的光源。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水声和脚步声在溶洞中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韩青惊喜的声音:“督师!看见出口了!”
陈英抬眼望去,果然看见远处有一线天光。那光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像指路的明灯。
“加快速度,”她下令,“严虎很快会发现我们不见了。”
队伍加速前进。出口越来越近,那是一个仅容两人并行的裂缝,外面是茂密的树丛,隐约能听见秦水奔流的声音。
韩青率先钻出裂缝,确认安全后,招呼众人出来。士兵们鱼贯而出,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许多人跪倒在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陈英最后一个出来。她扶着岩壁站稳,抬眼望去——此刻已是黎明时分,东方泛起鱼肚白,秦水在晨雾中奔流,对岸就是秦州城。
他们成功逃出来了。
但危险并未解除。
“督师,”韩青低声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八百多人目标太大,严虎很快会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