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贼干了这么多亏心事,除了头风当真一点报应也没有!太医看了也束手无策,天天疼的叫唤。呵!活该!!”
听到这句话,她眸光骤亮,“你方才说什么?”
“老贼活该!”
“不是这句,前面的。”
“老贼他有头风?”何生尘满腹疑惑,“听闻他自从弑父后就患上了此病,发作时往往头痛欲裂,以头抢地。你问这个做什么?”
卫逾之拍案而起,“既是顽疾,必需名医!若我们能以医者身份入营……”
“你想都别想!”何生尘面色骤变,连连摇头,后退一步,“我去不得。李玄知道何家有我的存在,这么多年,离朝的青年游医都被仔细盘查过,被误杀的数不胜数。我是要报仇没错,但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命!”
卫逾之盯着他看了良久,“好吧,我去就行。”
轻飘飘几个字,惊得何生尘瞪圆了眼。“你去?!你懂医理?识药材?会诊脉?”
“没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卫逾之似是下定决心,“我自幼学什么都快,记性也不错。医道虽深,但若只学皮毛,应付一时,应当不难。”
何生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嗤笑出声:“卫姑娘,你可知医道为何?那是人命关天的学问!不是你看几本兵书,记几张阵图那般简单。阴阳五行、经络脏腑、药理药性。哪一样不要数年苦功?”
他越说越气,愤愤质问:“你以为你是神童?过目不忘便能悬壶济世?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怎么办?你不愿意去,便只能是我去。若离朝铁骑攻破虞城,覆灭宸朝也不过是须臾之间。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若我现在贪生怕死,到时候到了黄泉再后悔吗?”
何生尘被激的说不出话,“好,好!你既这样说,我便考考你。”
他随口背道:“‘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此段何解?”
卫逾之略一思索,缓缓道:“此言上古通晓养生之道者,取法天地阴阳变化,调和于术数规律,饮食有节制,起居有常规,不过度劳作,故能形神兼备,享尽天年,活过百岁。”
何生尘一愣,又道:“‘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此又为何?”
“此述七情对气机之影响。”卫逾之从容应答,“怒则气逆上行,喜则气机弛缓,悲则气消散耗,恐则气陷下行,惊则气机紊乱,思虑过度则气机郁结。”
何生尘脸色变了变,半晌才道:“你何时学的?”
“我在庄中养伤数日,何公子的所言所行,我都一一记下了而已。”
“你!”何生尘一时语塞,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咬牙切齿,“好,好!算你记性好!但医道岂是死记硬背?诊脉望闻问切,用药君臣佐使。这些你能一眼就会?”
“所以需要你教我。”卫逾之挑眉,“我不必成神医,只要学得足以取信于人,混入离营即可。”
何生尘像看疯子一样看她:“医术若靠死记硬背便能成,天下早遍地神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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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逾之确有过目不忘之能。
不过三日,已将人体经络背得滚瓜烂熟;五日,常见药材性味归经倒背如流;七日,竟能磕磕绊绊解读脉案。
何生尘起初冷眼旁观,渐渐却坐不住了。
只因卫逾之那日诵读医书时,忽的将书一推,秀眉微蹙,问道:“这‘如绵中带弦’与‘如绵’究竟有何分别?书上说得玄乎,实操时又该如何分辨?”
何生尘被问住了。这区别,是千百次切脉练出的指下感觉,言语如何说得清?
“还有这药方。”卫逾之又翻出一卷,“书上只写药方需‘酌情加减’,这‘情’如何酌?”
一个个问题砸过来,何生尘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医道精髓,本就在这“酌情”二字,可这“情”是医者数十年积累的直觉,是望闻问切后的灵光一闪,哪是背书能得的?”
卫逾之听他回应,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挫败,只有了然。
“我明白了。”她说,“医术不是经史策论,背得再熟,也成不了良医。就像战场布阵,图上画得再妙,真到两军对垒,靠的还是临机决断。”
“看来,此路不通。”
何生尘本以为她要放弃,却听她下一句道:“所以,还是得劳烦何公子亲自走一趟。”
“你疯了?”何生尘骇笑,“我早就说了,我会被发现的!”
“你做我的学徒,药童,随从。我在明处与太医周旋,你在暗处指点。离宫的人,见我是女子,便会松懈。而你,他们总不会屈尊来查一个学徒吧?”卫逾之打断他。
身份调换,这是自己从殿下那学来的方法。
何生尘怔住了。此法,或许可行?
他看向北方离朝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好,我跟你去。”
“你不怕了?”卫逾之没想到他答的如此干脆。
“怕。”何生尘苦笑,“我怕死,怕被认出来,怕何家最后一点血脉也断了。”
“可我更怕,这辈子就这样躲在深山里,一边咒骂李玄,一边眼睁睁看着他又灭一国。”
卫逾之心中复杂。她看着何生尘的侧颜,忽然问:“若败了,你会后悔吗?”
“若不去,我现在就会后悔。”
何生尘递出了装有归阴丹的瓷瓶,卫逾之接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猝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还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