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庄之中,有一处只有何生尘可进的密室。
何生尘推门而入,卫逾之紧随其后。
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两个青瓷小瓶,瓶身贴着泛黄纸笺。
卫逾之定睛一看,最先注意到了左侧那个贴着“阳”字的玉瓶。
那药瓶薄的透光,瓶身凝着一层暗泽,似是活物的肌肤,烛光映照下,引着人想去确认它到底是温是凉。
她忍不住伸出了手。
“别碰!”何生尘怒喝一声,反手夺过药瓶,“别碰它!”
卫逾之张了张嘴,满脸不解,“这就是你说的毒药?总不能碰一下就把我毒死了吧?”
“恰恰相反。”何生尘将药瓶摆的老远,确认她够不着了,这才正色解释道:“此药唤做‘返阳丹’。若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之人服下,能令其回光返照,面色红润,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如此神药!”卫逾之更不解了,打趣道:“那你护着它做甚?我总不能抢了你的。”
“神药?”何生尘冷笑一声,“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你可知‘返阳’二字何解?”他直勾勾的看着药瓶,“人的生命便如同油灯,油尽了,便灭了。”
“而它不是添油,而是将仅剩的灯芯捻得更粗,让最后的残油烧得更亮、更旺。看似返阳,实则折寿。”
卫逾之恍惚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这药,在透支人的寿命?”
“不错。”何生尘点头,“父亲当时制出返阳丹后,便将它束之高阁。起初我也不明白,直到七岁那年,父亲才告诉我……”
“我家的老管家当年被诊出恶疾,只有半年可活。征得同意后,父亲给他试用了这种药。”
何生尘的手指抚摸着药瓶,又是怜惜,又是恐惧。
“起初一切都很好,老管家不日便可下地走动,脉象平稳,仿佛真的好了一样。直到……”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直到七日后,父亲他亲眼看着老管家突然倒地不起,在他面前吐血而亡!”
“什么?!怎么七日就……”卫逾之惊呼一声。
“父亲那时才知道,此药会加倍透支人的身体。一旦服用此药,他的五脏六腑会在极短时间内枯竭衰败。一个本还能活四五年的人,服了它,便只活得了一年,或者更短。”
“所以它,其实算得上一种毒药?”卫逾之打量着药瓶,万万不敢相信。
何生尘默然不语,只是将它又推得远了一点。
“父亲无论怎么改良配方,都绕不过这个死结。返阳丹救的不是命,是‘表象’。可这毕竟是他的毕生之研,到底舍不得就此毁掉。”
卫逾之眸光渐沉。
此物便如帝王求长生,不过饮鸩止渴罢了。
“那另一瓶又是何物?”她想起右侧贴着“阴”字的药瓶。
“你所找之物。”何生尘瞥了她一眼,拿起,“此物名‘归阴’,与返阳丹本是一体双生的孽物。”
他拔出塞子,将一粒黑黢黢的药丸倒于手心。
“返阳丹催发生机,归阴丹却专噬生气。”
他将那粒丹丸投入案上茶盏,黑丸触水即化,茶水却依旧澄澈。
“此物遇水则融,无色无味。服下后不会立时发作,而是悄无声息浸入骨髓,三日之内渐次蚀尽五脏生气,待发觉时内里早烂透了。”
卫逾之凝视那盏茶,茶水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咽了咽口水,问道:“死状如何?”
“脉息骤绝,面色如常,医者初判多以为是急症暴毙。”何生尘将茶盏泼向墙角,茶水渗入砖缝。
“只有剖开胸腹,才能看见脏器已如败絮。”
可谁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剖开一国之君的龙体?
烛芯骤然爆开一朵灯花,噼啪声惊得两人俱是一颤。
“就是它了,借我一用!”卫逾之定了定神,伸手示意何生尘将归阴丹给自己。
何生尘没有动作,“离朝皇帝可不是什么乡野村夫,你有什么办法接近他?”
“……”
卫逾之良久无言。若无计策,自己恐怕连他营帐百步都近不得。
“我有个念头。”何生尘开口,“李玄此人曾言自己不可一日无妇人。纵在军中,也常携美姬。你若能扮作舞姬,再托人将你送到他面前,便可将其混入他每日必服的汤药里。”
“荒谬!”卫逾之打断他,“我真心与何公子结谋,你何必要如此捉弄于我?”
“我怎么就捉弄你了?你是长相平平,但在李玄那也许还算得上美人。”何生尘也恼了,扫视卫逾之一眼,刺道。
卫逾之怒极反笑,“两军对阵,主帅营中夜夜笙歌?且不说李玄会不会在此时犯这忌讳,单说谁能把我送进去?谁又敢冒这亡国骂名献美?”
“何公子出主意前,是否用脑子思考过?”她不甘示弱的回敬。
“那你说怎么办?”何生尘被驳的哑口无言,恼羞成怒,见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法子,嗤笑一声,“你不也没办法吗。要我说,李玄这老贼还真是好命!”
“他警惕着呢,哪会让你轻易近身。”他一下子泄了力,倚靠在墙壁旁。
“混账玩意,弑父夺位,刚愎自用,穷兵黔武!!”
不过消停了片刻,他又开始了自顾自的咒骂。卫逾之无心顾及,只是“嗯,嗯。”的敷衍着,坐在案前蹙眉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