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余起初僵坐着,周重晏始终静默,眼神落在窗外。她随着太子的目光看去,飞快瞥见快速后退的景象。先是东宫的巷道,继而穿过一道有一道门洞,宫墙越来越高,越来越森严。
巡逻的禁军队伍看见太子车架,纷纷低头避让。偶有身着锦袍,腰挂鱼带的官员低头敛目,静立一旁,卫余却能感觉到一道道带着审视好奇的目光扫过自己。
她蓦然望见皇宫西北处,孑然屹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其地基拔地而起,如山岳般直刺云霄。楼身通体红木质,楼顶覆盖的琉璃瓦反射着五彩的阳光。城中楼阁异常安静,卫余远远的凝视着,只觉得那座楼阁像是一个亘古的巨人遗世而独立,冷漠的俯视着脚下繁华的宫阙和渺小的人群。
“那里就是宫中的观星楼。”周重晏解释道,“据说是高祖皇帝在位时,为李丞相修建的。”
他口中的李丞相,便是宸朝开国女丞相李长愿。
卫余愣住了,自己听卫秀才讲过这段故事。相传李长愿不过二八年华,便看破红尘,决意出家为尼。怎知她的智谋被高祖皇帝看中,成了还未发迹的高祖皇帝最信任的谋士。后来李长愿打破常理,成为宸朝第一位女官,甚至创立推行了女子可为官的新制。
卫余初听这个故事时,只当是光怪陆离的传说,不曾想李长愿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她收回视线,不停颤抖的睫毛透露了心中的波涛汹涌。
静默了片刻,周重晏温和的声音响起,“面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卫余抬起黑亮的眼睛,不知作何回答。她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着出来,也不知道若有幸救出寻梅,又该何去何从。
周重晏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放缓,“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卫余的眼睛顿时睁大,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留下来”是什么意思?太子追问道:“你应知道宸朝的选官制度,父皇有意培养些寒门子弟做皇子身旁的侍臣。你若愿意,可以跟在孤身边,日后……或可成为像李丞相一样的女官。”
他说到“女官”二字时,语气依旧平和,却自然而然地带出了一份庄重。他没有描绘锦绣前程,也没有强调恩宠荣耀,只是陈述一种可能。
“女官……”卫余细细咀嚼着这个词语,声音细若蚊呐。她虽年幼,在乡野中长大,却早就听说长安女子可为官的好。可这是她从未敢设想的未来,太子的话,如同一道强光,猝不及防的劈开了她眼前的迷雾,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点亮。
若是做了女官,就不必再挨饿受冻,不必像阿娘一样早早成婚压垮了脊背,不必再和寻梅苦恼明日如何生存。
她的手再一次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恐惧。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从胸口喷涌,冲得她鼻子发酸,太子的面容也变得模糊。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承诺,而是一个能彻底摆脱泥泞,改变命数的,天大的机遇!
这条宫道似乎漫长的没有尽头,前方引路的内侍停住脚步,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内侍尖细的禀报声:“殿下,宣政殿到了。”
前方巍峨宫殿的轮廓矗立在烈阳里,那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利正巍然不动,可让卫余恐惧又茫然的一切却如同退潮般平息了下去。
卫余抬起眼,目光不再是慌乱地躲闪游移,而是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对面太子的脸上。她看着他那双不同寻常幼童的沉静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询问和厚重的期待。
“女官”二字在她心头反复回响,不再是一个遥远不可及的妄想,而是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与力量的许诺。太子殿下给予她的,不是一丝垂怜,而是一份前程,一个让她能凭借自身站立起来的根基。
若她惶恐畏缩,战战兢兢,如何对得起这份浩荡天恩?如何能成为殿下口中那值得期许的“女官”?
卫家村女童悲惨的命运,汹涌的河水,卫介虚伪狰狞的嘴脸……那让她夜不能寐的一切,此刻也奇迹般褪去。她要去面圣,不是作为一个乞怜的孤女,而是揭露卫家村祭河惨剧的证人!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却如同擂响的战鼓,那双自登上马车以来就充满紧张的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牛犊般清冽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