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周重晏快步走到榻前,卫余僵住不动。“草民见过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紧张。
周重晏垂眸仔细打量了卫余一眼,忽道:“孤见过你。”卫余心里猛地一沉,心道果然是皇后殡仪时的那一瞥。
她吓得不敢多言,生怕下一秒太子便会质问她为何替哭。周重晏坐在榻边凳上,“昨日,你为何要哭?”
卫余一愣,垂头答到:“皇后娘娘薨逝,草民想到娘娘往日的仁德,心中悲痛。”
“说谎,你的口音可不像长安人。”太子语气严肃了一瞬,“孤已经查到了,城南的刘员外雇你们代替哭灵。”
卫余屏住呼吸。太子还是发现了!她的后脊刹那间冒出层层冷汗,嘴唇变得更加苍白。
紧紧拽着锦被的手突然被太子覆住,周重晏的声音软下来,“孤知道有太多人为了活下去不得已而为之,本也不想深究。只是见你哭的情深意切,不明白是为何?”
听见这句话,卫余不敢再有隐瞒,只一股脑倾述而出:“草民虽是几天前刚入长安,与娘娘不曾相识。可皇后娘娘贤名远扬,草民也听得一二,实在倾佩感激。”
“只是昨日娘娘殡仪时草民竟看见有一老者,为了多得几文钱不惜头破血流。草民想到若是娘娘还在世,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娘娘若在天有灵……看见这样的场景该有多痛心?这才忍不住流泪。”
语罢,卫余伏跪在榻上,“草民自知不敬皇后是大罪,如今草民甘愿受罚,只求皇后娘娘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太子良久不语,卫余小心抬眼看去,却见他眼眶竟有湿润之意!
“母后向来仁民爱物,甚至在灾年用自己的俸禄开设粥棚,以救济灾民。若她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周重晏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也罢,母后如若知晓自己死后还可以让他们能够暂时活下去,只怕也会欣慰的。”
此话一出,卫余便知道替哭这件事算是翻篇了。她观察着太子的脸色,斟酌再三,思考着现在要不要给寻梅求情。
“你是从何处来的?”还未等她开口,周重晏先一步发问。卫余明白是时候了,当即声泪俱下,“草民晋城卫家村人氏。”
周重晏略思索片刻,“卫家村?孤似乎听说那里发了十年来未有的大水灾,死伤惨重。你怎么会…”
卫余闻言,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洪水当真来了,河水要是漫过来,会不会淹没灶台,淹没房子?卫介他们是不是已经丢了个童女进河里,替他们完成不可能的使命?
“朝廷已安排赈灾了,你莫要担心。”太子安慰道,“孤会派人护送你回去。”却不见卫余呼吸一滞,眼里尽是恐惧与慌张!
“求您不要送我们回去!”周重晏的衣角被那双包着纱布仍显瘦弱的手拽住,他微微蹙了下眉,却没有发怒。卫余眼中的泪水倒映出他不知所措的影子,“你……怎么了?”
眼前女孩瘦削的肩膀止不住的发颤,“村里人要拿我的好友寻梅祭河,还说若有下次,轮到的便是我!”
太子眼里的柔光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什么?”他语气急促,不自觉站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活人祭祀早就被明令禁止,他们怎么敢?!”
卫余再次俯身痛哭道:“草民不敢欺瞒殿下!他们说天高皇帝远,谁会在意我们?草民实在是被他们逼得没有办法,才和寻梅逃了出来。本想去报官,可那些官爷只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幸得上天庇佑,才得以误打误撞来到长安,若是太子殿下能为草民做主,草民就算做牛做马也难以回报!”
暖阁里静的可怕,只有听见更漏嘀嗒作响。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深吸几口气勉强平静下来。他替卫余擦了擦眼泪,声线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寒冷。
“朗朗乾坤之下,竟还有如此骇人听闻、戕害人命的暴行!孤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竟敢如此肆意妄为!”
周重晏看向微微颤抖的卫余时,语气稍微和缓,“你且放心,孤即刻禀告父皇,让他们见到王法的雷霆!河童娶妻这等惨事,不会再发生了。”
卫余当即就要下榻,跪倒在地。周重晏却快了一步,温和的虚扶一下,阻止她下跪的趋势。“你方才说是和好友一起逃的,那现在她在何处?”
卫余还未开口,边听见太子道:“孤昨日听说有几个比你大些的小孩,因偷粮冒犯母后,已被捉拿押入大牢了。”
心跳几乎停滞,卫余死死咬着嘴唇,太子已经知道这件事,自己又该怎么为寻梅辩解?
“殿下……殿下恕罪,他们都是在外面讨饭吃的穷孩子。如若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定不会贸然冲撞皇后的!”
周重晏脸色不变,“可他们在母后葬礼上行窃,实在是大不敬,大理寺已决定严惩了。”
卫余脚下一软,她的脑中飞速转动,企图想出办法。她扬起挂着泪痕的脸,眼里坚决。“草民自入长安那刻起,皇后娘娘贤德之名便长伴耳际。娘娘薨逝,却还能给百姓带来粥棚赈济,是像菩萨一样好的人。可那粥棚边围挤的全是壮年男子,老友妇女若想分得一点便是登天也没有这么难……”
“你的意思是朝廷分配不均?”太子问道。“草民不敢多言朝廷用事!只是想起娘娘,她若看见有一群孩子因为快被饿死,而被逼行窃,该有多难过?”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惯会用母后做靶子。”
“皇后娘娘贤名远扬,确实让草民感激涕零。只怕世人都知道娘娘宽厚待下,又怎么会苛责几个饿坏了的幼子呢?”
气氛又一次凝固,卫余没有十足的把握,面上强做冷静。
“说得好。”太子突然笑道,“母后若在,必不希望有人因她而死。”
卫余小脸上那对眼睛,顿时溢满了不可置信的希望。
“太子殿下圣明,草民谢殿下救命之恩……”两滴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这么久以来所有的恐惧、委屈以及劫后余生的巨喜,在这一刻冲破了她的堤防。
周重晏叹了口气,“这件事也不是孤说了算的。”卫余的笑僵在了脸上,“你需得亲自向父皇陈情。你突然晕倒在御道上,父皇说过了,待你修养好身体,便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