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耕田的老牛不安地喷着鼻息,蹄子胡乱踢踏。卫余心中惶惶,不祥的预感如藤蔓缠绕。
院门忽然“吱呀”作响,一群披蓑戴笠的汉子挤了进来。
卫余透过棚壁缝隙窥去,认出都是村中青壮。
众人进了堂屋,油灯亮起。卫余将耳朵贴在薄壁上,话语声清晰传来。
“上游堤坝已垮了两处!”村中干事卫大富的破锣嗓子震得地板都颤抖起来,“再这般下去,明日全村都得喂鱼!”
父亲卫介的声音响起,带着祠堂训话时惯有的腔调:“慌什么?老祖宗传下的法子不用,等着淹死么?”
老牛突然昂首长嘶,卫余忙抚它潮湿的鼻头安抚。
接着是卫氏族长苍老的嗓音:“亭长的意思是,河童娶亲?”
族长捻着灰白胡须,声音骤然压低:“可朝廷多年前便严令禁绝活人祭祀。”
卫大富猛地一拍桌案,茶碗哐啷乱跳:“朝廷?朝廷管得了河神发怒?!邻村李家去年献了童女,今年便风调雨顺!”
他唾星横飞,缺了门牙的嘴里喷出浓重酒气。
卫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河童娶亲?!
她曾听村口老婆婆提过,将女童扮作新娘,缚石沉河。
“县里新来的师爷盯得紧。”族长仍有犹豫。
“怕什么?!”卫介声调骤扬,“天高皇帝远,等他们察觉,仪式早完了。”
他斜睨族长一眼,“你们当中几个到过长安?谁见过大风浪?我便摆明了说,朝廷睁只眼闭只眼!你们只管平息河神之怒,余下的我来担。”
沉默良久,族长颤声道:“需寻八字属水的幼女……”
卫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直沉默的卫秀才眼珠转了转,忽然插话:“启禀亭长,小女正是六月初六生人,命中带水,今岁刚满八岁。”
寻梅?!卫余险些惊呼,忙死死捂住嘴,咸腥味在口中蔓延。
卫介满意点头,脸上浮起诡异的兴奋。
卫大富诧异道:“你平日不是最疼那丫头,怎的突然开窍了?”
卫秀才堆起笑,朝卫介拱手:“全仗亭长点拨。女娃终是赔钱货,本欲卖与邻村做童养媳,如今事关全村性命,卫某岂敢推诿?”
他愈说愈喜,眉飞色舞,“小女能保一方平安,实乃三世修来的福分。诸位若不嫌弃,我这便撰写祭文!”
卫余胃里翻搅欲呕,腿一软跌坐在地。
恍惚间,她又看见寻梅递来麦芽糖时灿烂的笑靥。
雨水猛烈冲刷祠堂,似要洗净此间罪孽。
卫大富哈哈大笑,转头又对卫介道:“下次便轮到你家的余丫头!”
老牛突然发出一声悲鸣。
原来她紧张之下,竟无意识揪紧了牛耳。幸而雨声震天,无人察觉。
地板响动,议事散了。
柳氏掀帘而出,卫介带着醉意的声音传来:“明日便办。那丫头的嫁衣备好。待这劫过去,咱的儿子也该落地了。”
柳氏娇笑:“若不是儿子呢?”
“那便继续生!”卫介骤然暴怒,“老子就不信,我卫介会绝后?!她娘也是个废物,生个丫头不说,还败了身子……”
卫余将脸埋进干草堆。老牛轻轻舔了舔她裸露的手臂。她转身抱住牛颈,浑身冰冷。
雨还在下,地上积水成洼,映出她惨白的小脸。水洼中的女孩对她眨了眨眼,嘴唇开合,吐出一字:
逃!
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
寻梅隐约听见窗外细微响动。因父亲未归,窗扉未栓,她小心翼翼挪到窗前,低声问:“谁?”
卫余猛地推开窗,翻身入内。
她衣衫尽湿,紧贴瘦小身子,发丝凌乱贴在脸上,唇色发紫,喘息急促,膝头破了个口子,血水混着泥污缓缓渗出。
“小余,你怎么……”寻梅刚松口气,圆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尽,便被卫余打断。
“他们要拿你祭河神,明日便动手!”
寻梅笑容僵在脸上。
卫余一身狼狈,显是一路狂奔而来,断不会拿这种事玩笑。
她小脸皱成一团:“你睡糊涂了?爹爹前几日还说,过些时候带我去邻村学刺绣。”
“我亲耳听见的!”卫余抓住她手腕,冰凉触感让寻梅浑身一颤,“你爹就在我家祠堂,他说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寻梅彻底僵住。即便在昏暗中,卫余眼中的惊惧也清晰可见。
雨势滔天,压得人喘不过气。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卫余苍白的面容。
“不可能!”寻梅踉跄后退,“爹爹常念‘子不语怪力乱神’……”
卫余忽然道:“你爹从未想过带你去学艺。你就不疑心,他哪来突然多出的银钱?”
寻梅摇头,呼吸几乎停滞。
卫余拽着她来到卫秀才的书箱前,“他早将你卖给李家了。若不信,卖身契便藏在书中。”
寻梅哭着推倒书箱,书籍散落一地。最刺目的,是那张摁着血红手印的绢布。
二人识字不多,却也能看懂白纸黑字写着什么。
寻梅脚下一软,不慎撞翻地上的油灯。火苗蹿上她衣袖,又被飘入的雨丝扑灭,只留下一块焦黑。
她盯着那痕迹,忽想起去年中元节,父亲带她放河灯时说的话:“梅儿记住,能为家族争光,是天大的福分。”
“爹爹他,真答应了?”
卫余重重点头:“这次是你,下次便该轮到我了。”
“我们走。”寻梅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打开父亲藏钱的木匣,数了数,忽然惨笑出声:“二十文!爹爹只为二十文!”
她取出所有铜钱,取下墙上蓑衣,包起剩的干粮:“二十文……够到长安吗?”
“等等。”卫余唤住她,取出火石。
火舌舔上卖身契边缘,墨迹在烈焰中扭曲、消散,最终化作灰烬。
“走!”
二人冲入雨幕。
雨密如简,刺入茫茫黑夜。
卫余拉着寻梅奔进漆黑山林时,村中锣鼓已震天响起。她们如受惊幼鹿,在盘根错节的林间跌撞奔逃。
“等等,我、我喘不过气了!”寻梅在后头喊着,弯身干呕起来。
“不能停!我爹熟悉这山路,很快便会追来!”卫余掏出从家中摸来的粗陋地图,就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辨认方位。
“山里有狼,方才你听见狼嚎了吗?”寻梅吓得不敢动弹。
卫余注意到她手上新添的划伤,那是攀爬时被荆棘所割。
“你是宁愿被狼叼去,还是被他们沉河?”
寻梅忽然站定,喃喃道:“他们还会找别人的,我不能教别的女孩替我……”
“她们不是替你。”卫余抬起小脸,眼中亦有痛楚,“没人该死。等逃出去,我们便去报官,没人会死。”
她话音刚落,远处黑暗中,一声悠长的狼嚎穿透雨幕。
那嚎声在山谷间回荡,由远及近。
两个女孩同时僵住,紧紧攥住彼此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