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距离夜总会两条街外的一栋半旧别墅里安顿白昼。
别墅由老板提供。一楼厨房,一位沉默寡言的本地阿姨负责她们和乐队歌手的一日三餐;二楼住着几个神色倦怠、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乐队成员和两位常驻的粤语歌手;三楼狭窄的阁楼间,便是她们六个人的小天地。
日子拧紧了发条。
白天,别墅一楼空旷的客厅里,录音机滋滋啦啦播放着最新的粤语金曲和港台舞曲。她们挥汗如雨,在夜总会派来的年轻舞台总监近乎严苛的指令下排练。思然是绝对的核心,动作最繁复,走位最关键,还得负责为其他女孩抠细节。
夜幕垂落,华灯初上。
褪下练功服,换上缀满廉价亮片的演出服,脸上涂抹着厚重的舞台妆,她们挤进那辆开往“新都丽”的面包车。
夜总会内,灯光迷离,烟雾氤氲,酒精、香水和雪茄的气味浓烈地混杂在空气里。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她们踩着鼓点,在旋转的舞台灯光下奋力舞动。
开场舞频繁更替,中间还要为不同的歌星串场伴舞。那个年代,流行歌曲如雨后春笋,《饿狼传说》、《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祝福》、《小芳》....
新旋律几乎每日涌来,她们疲于奔命地学习、编排新舞。
顾思然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动作必须标准到位,笑容务必甜美灿烂,眼神更要勾魂摄魄——
舞台总监叼着烟,眯眼隐在台下阴影里发出的指令,是命令,也是维系饭碗的铁律。
然而,在这昼夜颠倒、令人窒息的奔忙与喧嚣中,有一个时刻,如同灰暗幕布上唯一透光的针孔,支撑着顾思然疲惫不堪的身心。
午夜十二点。
当最后一场表演落幕,轻柔舞曲响起,客人们拥着女伴滑入舞池,后台弥漫着汗水与卸妆油的气味时。
她总是连妆都顾不得卸,胡乱披件外套,就守在大堂那部电话旁。
周明和她约好了,每天凌晨后,电话都会响起。
终于,那熟悉而温暖的声音穿越千里电话线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与关切:
“喂?思然?累不累?”
“周明!”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压抑不住的雀跃瞬间点亮了倦容,笑意无法控制地从嘴角漾开。
这一声呼唤,将她猛地从“新都丽”那个光怪陆离、充满审视与诱惑的舞台,拽回她所熟悉的、安全而温暖的世界。
她迫不及待地向他倾倒一天的辛劳——那个动作有多难抠,某个歌手脾气有多坏,台下某道目光多么令人不适。
更像是在倾泻,将那个陌生世界压在心底的沉重,一股脑地倒给他。
电话线那头,周明的声音是绝佳的慰藉。
他耐心倾听,适时回应,为她不平,或讲些身边趣事逗她开心,偶尔也交织着对未来生活的甜蜜憧憬。这样的夜,这条长长的电话线,仿佛织成一个隔绝喧嚣的温暖气泡,将她轻柔包裹。
听筒贴在耳畔,微微发烫,暖意一直沁入心底。
正因有这根电话线,有那头笃定的声音和承诺,“新都丽”这巨大的名利场向她抛出的种种诱惑,被她像拂去灰尘般轻易挡开。
那位开着红色跑车的香港富二代,连续一周送来999朵香水百合,在后台堵住她,操着生硬的国语许诺公寓跑车....她面上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心底却涌起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