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对象，但还没到结婚那一步，对吧？”

顾思然追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既定事实。

李岚点头：“嗯，大学同学，现在调去了外省，也是警察。两地，都忙，也就这么....拖着。”

她的话语里带着职业倦怠者特有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顾思然的目光穿透了墨镜，注视着眼前喧闹却空洞的海岸线。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如果可以....在最相爱的时候就分开了，多好。”

风卷着她的尾音，送入李岚耳中。

李岚凝视着顾思然精致却冰封般的侧脸，那张脸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又脆弱得如同海风一吹即散的泡沫。

她不自觉地轻声问：“但那样....会不甘心吧？”像是对顾思然说，又像是问自己心里某个角落。

顾思然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刻痕。

“可是，那样....就只记得那些奋不顾身，那些缠缠绵绵……不会有哭红的眼，也……”

她顿了顿，喉间仿佛哽了一下，“也不会摇尾乞怜啊。”

她缓缓抬起手，纤细的指尖指向沙滩左前方一块被游客簇拥着拍照的礁石，那里架起了观景木栈道，售卖烤鱿鱼的摊贩正大声吆喝。

“这个沙滩，曾经只有一大块礁石，”她的声音像蒙着灰尘，“我许多年都不敢再来这边，如今....也都变了。”

海风卷起她丝巾的流苏，猎猎作响。

李岚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隐藏的坐标，试探着问：

“你是....想起和黄炜的过往吗？”

顾思然猛地摇头，动作快而决绝。

丝巾散开一缕，露出颈侧一抹新鲜的青紫，瞬间又被她慌乱地掩了回去。

“不！”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刺痛的尖锐，“都过去了！”

随即，她又像被抽走了力气，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当年....我是真的很喜欢周明才嫁给他的....”

记忆的闸门被那声“不”猛地撞开，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卷回1994年深市那个光怪陆离的冬天。

1994年的深市，像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沸腾坩埚。

霓虹灯彻夜燃烧，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工业废气、廉价香水和新钞油墨的味道。

改革开放在这里具象为鳞次栉比的脚手架、震耳欲聋的工地噪音和遍地开花的夜总会、歌舞厅。

“新都丽”——这家由港商新近投资的夜总会，以其夸张的镀金门头和门口喷泉里妖冶的灯光，成了罗湖区新窜起的“销金窟”。

十八岁的顾思然，就是在这里开始她的毕业实习。

学校为了创收，也为了让学生“见世面”，将她们这群舞蹈专业即将毕业的佼佼者，像商品一样打包分派到深市几家顶级的夜总会。

顾思然和另外五个女孩，成了“新都丽”舞台上的新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