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可不知道好弟弟那番让她想胖揍他一顿的想法，她也没那个心思去了解，因为她遇到了一点小困扰。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自从六月初一朔望大请安之后，苏瑾又和张南阳几次在日常请安时碰面和交流。相处下来才发现，这位张良娣不仅性子温柔婉约，待人接物也周到得体，更难得的是，在算术一事上竟颇有天分——有一次聊起东宫采买的绸缎斤两核算，张南阳随口就能报出精准数目，对比苏瑾这个数学从来都是在及格线上挣扎的学渣，实在是让她不得不佩服。

漂亮又聪慧的小姐姐，谁不想贴贴呢？一来二去的苏瑾和张南阳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时不时就邀她来丽正殿小聚一下，倒也给略显枯燥的东宫生活添了不少乐趣。

毕竟，最近她实在太无聊了，李承乾忙得要命——即便松州战事牵动朝局，也丝毫没消减文人墨客们对标点符号与辩经的热情，天南海北的大儒学者仍在陆陆续续往长安赶，辩经大会的筹备已接近尾声。作为总领标点经籍、统筹辩经全局的太子殿下，他自然不敢有丝毫马虎，每日早出晚归：要么扎在秘书省，反复校验《标点用法》的体例规范与文字错漏；要么对接国子监，核对参会学者名录、统筹议程细节；要么与相关大臣商议大会礼仪、典籍陈列等事宜，可谓是脚打后脑勺。

而无所事事的苏瑾除了逗着已经康复的李象——这个白天还逗不着，小朋友要去弘文馆上学堂，和同样无所事事的李厥玩儿，就只有找小姐姐聊天这一个选项了。这不，八月初一这天，正好又是朔望大请安，张南阳行礼毕，一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木匣，一边轻声道：“太子妃殿下，这是近三个月东宫名下田产的账册，妾已核对完毕，特来呈给殿下过目。”

苏瑾挥手把多余的人赶出去才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册子，每页都用小楷工工整整写满了汉字大写数字，密密麻麻的“壹、贰、叁、肆”堆在一起，活脱脱一堆天书。她不由得心虚地回头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紫苏——之前太子妃殿下可是把该她自己管的私人账目一推二五六，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悠哉游哉不说，还总一边一脸嫌弃地看着那账目一边嚷嚷“哎呦本宫的头好痛”。以至于心腹侍女紫苏同志，伺候她的好主子之外还要每天对着这些繁琐的数字演算核对，黑眼圈越来越像熊猫看齐，此刻正用带着十二分怨念的小眼神悄悄瞅着她家殿下。

张南阳看到太子妃殿下的苦瓜脸，柔声问道：“太子妃可是觉得账目繁杂？这些田产分布在长安近郊及洛阳周边，近三个月的租赋、收成皆已记录在册，只是记账需书壹贰叁肆之重文，核对时又要反复推算。”

拿起一本账册，指尖划过“壹仟贰佰叁拾肆贯伍佰陆拾柒文”的字样，在闺蜜和心腹侍女面前放飞自我的苏瑾只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忍不住吐槽道：“就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这数字堆在一起，别说核对数目，光看清楚就得费半天劲。之前紫苏替我算私人账目，就因为一笔‘叁佰玖贯’看成了‘叁佰玖拾贯’，一步错步步错，翻了整整三天账册才找到出错的地方，差点儿没把她累哭。”

紫苏在旁边点头如捣蒜，脸上满是“终于有人懂我”的委屈，声音都带上鼻音了：“是啊太子妃！那些‘壹贰叁’笔画又多又像，记一笔账要写半天，算错了又得从头核算，更熬人，我前几日还梦见对着满纸数字核对，越算越乱，天亮了都没算清呢！”

苏瑾向来不喜欢身边人自称“奴”——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甚至对这个带着人身依附意味的自称充满了厌恶，在她眼里，紫苏从来不是呼来喝去的奴婢，而是朝夕相处、贴心可靠的伙伴，故而早就特许紫苏私下里称“我”。此刻见她委屈巴巴的模样，更觉得该想个法子帮她减减负。

脑中灵光一闪，她看向张南阳和紫苏的目光顿时带上了明显的安利意味：“南阳，紫苏，我倒有个东西能让记账、算钱都省一半劲儿，不仅看得清楚，演算起来也不容易出错，你和紫苏都来听听——往后这账目，可少不了你们俩帮忙。”

紫苏一听这话，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跟个天线宝宝似的，脊背也挺得直溜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期待：“太子妃，真有这样的好法子？”

如今苏瑾和她献出的标点符号因为天可汗圣旨中那明晃晃的“太子妃苏氏”五个字已经传遍天下，文人墨客称赞标点符号精妙之余也会感叹有太子妃殿下辅助东宫，日后文教必兴，大唐必盛——除了某些死守礼制与不肯接纳新事物的老顽固。

张南阳对此也是钦佩不已，听说还有好主意，唇角的温柔笑意都加深了，当即颔首道：“太子妃素来聪慧，常有奇思妙想，我洗耳恭听。”没有外人在，她也换了自称。

苏瑾当即蹦了起来，带着她们往丽正殿的书房去，三人围着一张加高得书案在胡床上坐好，太子妃殿下便拿起她的炭笔——另外两人都见过她这熊样儿，也知道这人毛笔字没法见人——在纸上写下十个十分简单的符号：“你们看，这是‘0、1、2、3、4、5、6、7、8、9’，叫阿拉伯数字，看起来简单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