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元下飞机进酒店,主办方听说她临时决定参会,立刻派人送来精美的折页。
折页是对拍品的预先介绍,姚清元摊在桌上,上面有逼真的文玩手绘,一旁的介绍也是书法大师亲手标注。
姚清元对这些并无兴趣,这些是她之前和姜启朝吐槽圈内某些中老年男人的无聊审美,连折页的敬辞对象都写着一股子陈腐气息的“姚女史尊鉴”。
“是这幅画。”
姚恒关于神农鼎的委托非常轻易打破了姜启朝在心里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让她又无意识开翻杻阳山幻境的旧账,情绪一直不高。
这会儿变成了姚清元先研究折页,在平常是不可能出现的。
姜启朝看到什么,都会开始极为迅疾的思考,这不仅是她十几年的习惯,更是她赖以生存的本钱。
她打起精神顺着姚清元的指尖,看到一幅被重新装帧过的挂画。
上面绘有一神龙、一猛虎,隔着重云缠斗在一处,杀伐之气具现。
画卷右上方云雾缭绕天光乍破,隐约落笔并钤了方印,仲姬管道昇制。
思考的习惯最终还是先于情绪的压抑。
姜启朝问:“确定这画是真迹,不是骗人的?”
她有此疑惑,因为管道昇工于墨竹梅兰、晴竹新篁,不曾听闻留下动物类的画作。
姜启朝之所以对这一块也略有涉猎,是因为当年她刚上大学的时候好奇江宁大学校魂王贞仪的生平往事,将德风亭初集大致看了遍。
德风亭初集中有《题素心兰画幅》,她对此起了兴趣,于是查了查具体是什么画作。
不过几百年的工夫,画作未有流传,她一边惋惜一边随手点进了推荐链接,了解了历史上所谓“书坛二夫人”的事迹,还观摩了另一位画家宫素然的《明妃出塞图》。
“青龙和白虎,孟章和监兵。”姜启朝靠着酒店沙发椅兴致缺缺。
“大概是当时有迹象,没有照相技术,所以绘了这样的画。”姚清元自己的判断便是如此,“其实真要说,这动物的确不算大巧若工,和她笔下的静物是有一定的差距。”
姜启朝一直以来对朱雀了解比较多,神火也用出感情来了,对这两个神相对陌生。
姚清元研究完画面内容才开始看旁边的簪花小楷,看了几秒她突然拍板:“我要拍这幅画。”
姜启朝只是想过来看看情况,没料到姚清元决定一掷千金,还充满浪漫主义地说:“管道昇是越城吴兴那边的人,这画要是被我拿下,也算是故里相逢,不算太屈居了人家。”
“嗯?”姜启朝懒懒地问,“怎么戳到你心窝子的?”
姚清元故意卖关子:“我先不和你说,到时候到了会场你猜。”
姜启朝不置可否,慢吞吞地站起身去洗脸,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明显发白的脸色和唇色。
出来之后她靠在床头捧着平板对着蔡琬的意见修改,姚清元在旁边书桌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
这让姜启朝想起两毛钱地摊文学里面描述的,总裁天天看财务报表。
这晚她又做噩梦,梦到上回勇闯ICU后在医院里做的梦。
浮雕上振翅欲飞的鸟雕工欠缺,她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恶狠狠地一脚踩上去。
她依旧口不能言,只能谛听冗长的祝祷。
随后又是飞沙走石,又是盛景片片碎裂如流沙逝去,殿门洞开。
她以为她会看到苏子照的脸,因为她现在知道请神礼源自于妲己的发明。
殿里的女人从容地放下手中的笔,一寸一寸地回头,像慢动作。
于是……
她看到了周璟的面容。
姜启朝被吓出一身冷汗,脚踩空后小腿肚传来抽筋的疼痛感,扯着她上半身猛然坐起。
她在黑暗中喘息良久,在枕头下面摸索手机,打开一看,5点47。
姚清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姜启朝睡意全无,掀被子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脸色比昨天还差。
拍卖会在下午,她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敲到七点五十姚清元才幽幽转醒,睁开眼看到姜启朝脸上一小片文档白光吓了一跳。
“自律天才。”姚清元抓鸡窝头发。
姜启朝轻描淡写:“只是认床。”
姚清元洗漱完,姜启朝把工作改好发到蔡琬邮箱,当着姚清元的面打开游戏开始激战。
两人相安无事一整个上午,出门的时候姜启朝为表尊重穿了衬衫长裤,姚清元不仅一改往日鬼火画风,还老老实实穿了深灰色正装。
姜启朝目瞪口呆:“老板,你真是人模狗样啊。”
姚清元高冷地一点下巴:“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理论。”
如此精致的茶歇姜启朝只在托夏维莘的福蹭高端学术会议看到过,当时夏维莘忙着和其它与会者交流学术问题,姜启朝则忙着吃吃吃,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姜启朝一边捞蛋糕一边观察来来往往的人,正靠在桌边,从门口进来一位身形健壮看上去孔武有力的中年女人。
她抬头打量,女人的面容和手指关节看上去都有一种早年饱经风霜,后来创业成功慢慢恢复过来的感觉,气质既冷静又务实。
姚清元“咦”了一声:“这不是陈真吗?”
“她为什么来这儿?”姜启朝直起身子,陈真这个名字也不少见,但姚清元提起肯定就是周璟那个合作人,“看看她想拍什么。”
按照顺序今天的场子只拍四个文玩,画排在第三位,其余分别是楼式钟、玉质酒器、古钱币。
姜启朝纯来观摩,姚清元也没什么兴趣,落座后就开始数时间打发,等着画出场。
楼式钟是清代时期的西洋钟,工艺是珐琅錾金,看上去很精致,前后共有六位喜欢玩钟表的陆续举牌报价。
其中有个短发看不出年纪的女人一直在盯,如果有人迟疑她就会马上举牌,看上去很紧张钟表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