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惊魂未定地大声喊冤:“我不熟悉啊!”
姜启朝猛烈地干呕起来,呕到后面她无意识开始咳嗽,口腔里只剩下浓重的铁锈味。
“你果然……没死。”
周璟骤然绷紧了脸色,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显得泛白,她深重地呼吸,而白衣女人根本不理会她的愤怒,像拉家常般。
“璟姬,谁都可以猜不到,你怎么能猜不到呢?”
她弯腰干脆利落从地里拔出锟铻刀,摩擦的瞬间姜启朝再次浑身一颤,明显是痉挛的症状。
白衣女人提着刀缓步走到姜启朝面前,用讲故事般的语气和缓地开口。
“善恶无极,死生无终,紫微浮止,物与无妄,祸不及宾。何方罪愆,罔释厥疑,若可若否……”
她斜一眼尚未恢复正常的周璟,轻轻地笑道:“望垂昭报。”
白衣女人跽坐在祭坛的一侧,手中握着一柄青铜短匕。
锟铻刀能够共鸣的从来都是属于人自己的东西,无论是情绪还是记忆抑或是当下的状态——这些所谓的记忆和她姜启朝本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面前是很多不同的祭祀用品,种类丰富,看着就是先民的那种朴素的烹调方式。
引发的溯回依旧只局限在某一个视角。
姜启朝想观察祭坛的周围,但并没有成功,因为白衣女人只是低着头,盯着那把短匕。
一般来说祭祀的时候都会有不少仪仗作为祀礼的一部分,她仔细听了一下没有听到人声,似乎不像是保持安静因此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反而像是祭坛上只有这一个人。
私祭?
姜启朝感觉自己的脑中变得一片混乱,对眼前的信息接受得有些困难。
很快她听到白衣女人正在用古音低声吟唱着祭祀用的祭文。
最后一句话是“紫微浮止,请神”。
周围的环境很暗,像是在夜晚或是没有烛火的室内,白衣女人也不嫌弃黑洞洞的看不清东西,将燃着的香放入鼎中,浅淡的烟雾渐渐在空中弥散开来。
这香似乎含有些许致幻的成分,她的脑袋微微抖了抖,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当啷”一声,那支短匕落在木制几案上。
她听到熟悉的,紫微的声音。
“何事?”
姜启朝这才注意到白衣女人宽大的袍袖中,似乎有血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祭坛刻满文字的地面上。
“昨日昆仑镜动了。”白衣女人的声音很低哑,“你当时说——你看到了什么?”
姜启朝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紫微的脸,和她自己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那是一张很苍白的脸,眼角微微下垂,和后世通常所说的审美没有任何关系,反倒是因为眼角眉梢的下垂显现出直截了当的凶相,浮现出一种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矫饰的野性。
这种个性让人忍不住害怕,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比规训后的怯懦与自省要让人心驰神往得多。
它意味着很难被任何寻常之物束缚,是许多人最惧怕的东西。
那块巨大的石头终于落地。
紫微并不是神殿里她自己的那张面孔,这个认知使得姜启朝没由来地轻松。
姜启朝劫后余生般心想,幸好。
幸好……我不是紫微。
紫微拢着衣袖落在神案面前,姜启朝感觉到她的鞋履没有踩在地上,而是微微悬在半空中。
“这里有别人?”紫微的语气很平淡。
“我于昨夜已私自出了朝歌,此处不可能有别人。”
姜启朝感觉到紫微的目光很快地从自己的身上扫了一下,像是洞穿了什么她现在还难以探寻的事实。
“妲己。”紫微低下头,“我要死了。”
白衣女人——或者说那位名震天下的“妖妃”妲己遽然起身:“你就半点无能为力??”
紫微歉然:“力有不逮之处,万望见谅。”
妲己的心情显然变得极其糟糕,但她最终并没有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只是从怀里拿出张暗色的布帛,很从容地给自己包扎起来。
“到此为止吧。”妲己向她行礼,话音中多少带着几分不祥,“现在的我还记得你是谁,一百年、一千年后,真的有人会记得你吗?”
紫微有些敷衍地回答道:“但是有些事还尚未解决。”
“——搪塞的措辞只会将你置于不利的境地,希望你死了也别懊丧你此刻的优柔寡断。我听说夏商之交你的神力早就已经大不如前,死守着那面镜子有什么用?”
“通灵者终究消散于天地间,这都是寻常的事情。”
“寻常的从来不是这件事!你在说什么?”
紫微没有回答,妲己一字一顿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人了:“上神,我不甘心,你甘心吗?”
原封不动的问题正是姜启朝同样想问紫微的。
“……妲己。”紫微再度启唇呼唤面前的人,却回避了她的问题,“兵临城下的那天你也无法存活,你该找出路。”
“你——!”
姜启朝觉得自己再这么撕扯下去,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将不容乐观。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的责任,你的能力,最后化作四个甩锅的字“自找出路”?
“紫微。”她继续试着和眼前早已死去的神明沟通,“别管昆仑镜了,你去阻止他们,你去阻止他们啊!”
紫微抬起手按住交领领口的绣纹,仿佛肩上压着什么让她感到不舒服的重担,以至于她转身的每个角度都滞涩缓慢。
连同她的背影也微不可察地佝偻下去,姜启朝感觉到自己如果有实体,此刻应当大张着嘴,死死攥住衣角不让自己落泪,因为痛苦的共感永无止境的折磨根本无法用悲伤偿还。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