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启朝没由来地想到这个问题,随即便嘲笑自己的无聊。
魂归大荒已有千年的神灵向何处去问,问了又有何用,人世的变迁从来也不是因为一个人的想法而变化的。
她心念微动,指尖轻缓地指向星盘正中的紫微宫。
——咔。
轻微的声响惊醒了尚在思绪中沉浸的姜启朝,这个声音和她攻破前一个幻境的阵法后一模一样,但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周璟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早有预谋”。
但这回吃惊的不仅仅是她,周璟也露出了微微有些讶异的目光,但这种震惊只浮光掠影地闪过一瞬,随即便匿入平静。
而且她到底是惊讶于姜启朝只是把手放上去这星盘就开始碎裂还是惊讶于星盘本身竟然会碎裂,那一瞬间的表情根本无从探究。
“很正常,我刚刚只差最后一步。”周璟翩然解释。
不是,这哪里正常?
操纵星盘的最后一步是“桃花换酒”,她姜启朝和这个四字短语中的四个字哪一个都没有关系!
姜启朝的表情一言难尽,她把阴阳令还给周璟,心绪还沉溺在巨大的震撼之中。
官书杭低声道:“你上次百般告诉我说你不想让一切显化在面前,你今天做得却很激进,你在想什么?”
“书杭,我不相信她死了,不管你有没有确认,我比你了解她。”周璟的冷静中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她比我激进得多,我别无选择。”
“我说两位——什么谁谁激进不激进的,别争,都激进不过我。”姜启朝对当谜语人的行为没什么好气,“我知道这个幻境方位的灵感来源了。”
她伸手在空中比了水平翻转北斗七星的大致形状。
“上回医院倾角的八门阵法给了我一点灵感,幻境也是可以有高度差的,星盘的这个空间类似一个交通枢纽,应该在连接北斗勺口与勺柄的天权,由此推得上方龟壳处在天璇,我第一次进入幻境时的神殿在天枢,上方有一个通道位于天璇。”
她从神殿经过一段有水的墓室走到了星盘枢纽,朱雀的埋骨之地很有可能就在那个通道之中。
那个通道连接了勺口的两颗星,也是古时人们通过延长其距离的五倍,寻找北极星的方法。
“剩下三个点玉衡、开阳、摇光,梁追她们应该就在勺柄,但朱雀遗骨在反方向,我的意见是既然如此,我和官队和她们会面碰头,周璟你去直接寻找朱雀遗骨,如何?这会儿时间挺晚了,大家都不耽误。”
周璟正想开口,被姜启朝插科打诨:“你可别截胡我官队,我还要表现我作为线人的能耐呢。”
“……我只是想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找她们,我不耽误时间。”
官书杭摆了摆手:“你去吧,这边有我,不会出什么事情。”
周璟又问:“你对朱雀的遗骨是否有兴趣?”
姜启朝非常有兴趣,她是三个人中最想知道朱雀火来历的,也想试试在真正的朱雀遗骨前,这个离火能不能发挥一些奇异作用。
但她寻找梁追的心更迫切,基于失踪,官书杭也是有公务在身。
“朱雀故事和我其实无甚关系。”官书杭拒绝了,“我去寻人,你找到遗骨了也万不要冲动。”
——这话言下之意,朱雀与周璟有关。
姜启朝不知道这些事是不是官书杭有意漏给她的,她觉得周璟比官书杭更像谜语人,像是被形势所迫架到这个地步才不得已透出一些口风。
虽然这一点符合她作为现代公司老总的特性,但姜启朝隐隐感觉周璟的选择和她对紫微垣上神的态度强相关。
青铜剑若果如她所言是天子剑,紫微垣上神庇护天子,剑如出一辙很正常。
翡翠桃花才是关键,杻阳山幻境给了她很重要的启示。
她原先一直认定神格已经碎成齑粉的神明绝不可能有陵墓,但陵墓未必要在人间。
就比如杻阳山幻境的实质极有可能是安存朱雀的遗骨,有没有可能紫微垣上神的尸身、甚至是更早的女娲,也被存放在一个异度幻境之内。
姜启朝不能排除周璟手腕的翡翠是仿造品的可能,毕竟从周璟的剑到官书杭的刀,都印证了上古时期神明的物品存在复制的现象。
周璟能够进入她们遗体所在的幻境,就能拿到她们的遗物。
但问题又随之而来了,周璟是闲的没事要去探幻境做什么呢?她如果没见过紫微垣上神,又怎么会知道上神有这么一个配饰?
传家的宝物?什么宝物能传三千年?
从哪个角度来讲都太奇怪了,甚至有可能是幻境主人熟悉周璟,所以有意把脏水泼到她头上。
那么幻境的主人如何确认周璟来不来这里——即便利用朱雀“死者为大”的意愿不许周璟进入,难道真把周璟当蠢货吗?
她甚至能想到如果自己质疑周璟的配饰,周璟只会嗤笑一声,随即投下淡漠的辩白。
似乎有些不对。
姜启朝回顾了一下自己刚刚很顺的逻辑,太顺了就很不正常。
朱雀和紫微垣上神都死在封神之战,周璟和朱雀的龃龉来自紫微垣上神。
在不考虑怪力乱神的前提下,她姜启朝已经算是江城T0级别的道士,尚且需要博览群书——阴间之书——的官书杭告知紫微垣上神之死。
假设普通人周璟通过各种机缘巧合了解了这些往事,非常同情死去的紫微垣,至于到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程度吗?
官书杭就是一个很好的对照组,她明显基于人际交往的礼貌替周璟在意紫微垣上神,自称有执念,执念绝非封神之战的历史遗留问题。
更别说姜启朝自己还觉得紫微垣上神实际是个小废物呢。
若周璟要去探访茫茫无迹的神女幻境,个中辛苦不可为外人道,于是她取了幻境中仅存的翡翠桃花配饰,并将之改为现代社会常见的手链。
姜启朝陷入沉思:人应该对陌生人有如此汹涌澎湃的执念吗?
如此深沉的恨意与执着,更像是属于亲历者的。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可能……
姜启朝再度望向周璟,眸光微微闪动,伴随着异常复杂的心绪。
所以她才说自己活够了,所以她才有不同于正常人的外貌,所以她才格外在意死了那么多年早就无人惦记的神女。
——周璟是长生者,她就生于商周之交。